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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河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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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三十六章 河下 (第1/2页)

    裴照夜没有从后门退回去。

    巷口的谢石已经把琉璃灯举到了与眉齐平的位置。这是白烛会的灯语——灯在眉心,意思是“路通”。灯在胸口,意思是“有伏”。灯举过头顶,意思是“快走”。谢石的手很稳,灯在眉心纹丝不动,灭烬苔的残光在晨风中一明一暗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裴照夜压低声音,右手虚挡在谢明烛身前,“老爷子亮了灯,说明巷子另一头是通的。玄甲军还在拍正门,我们有半盏茶的功夫。”

    谢明烛没有犹豫。她侧身从裴照夜臂下钻过,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。巷子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院墙上长满了干枯的爬墙虎,藤蔓的卷须在晨风中轻轻颤动。走到巷子中段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谢石还站在巷口,背对着他们,把那盏琉璃灯放在脚边的石阶上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白蜡——不是无烬蜡,是普通的白蜡,烛身很粗,蜡芯是新的。

    他把白蜡插在琉璃灯旁边的石缝里,用火镰点燃。

    烛火在晨风中晃了一下,然后稳稳地立住了。

    谢明烛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白烛会的规矩:执烛人离开据点时,会在原地留下一支点燃的白蜡。蜡燃尽的时间里,据点里的人必须撤完。蜡未尽而人未走——执烛人会堵门。谢石今年八十三岁,脊背弯了三十年。他堵不住玄甲军,但他有一盏还能亮最后一次的灭烬苔琉璃灯。

    裴照夜也看到了那支白蜡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脚下的步子快了一成。

    巷子尽头是一条沿着护城河的石板路。路面很窄,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路的一侧是沿河人家的后墙,另一侧是护城河的河堤。河堤上长着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柳树,柳条已经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扎眼。河对岸是烬京外城的贫民区,低矮的木棚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,棚顶上铺着防雨的油布,压着碎砖头。

    “过河。”裴照夜说,“外城没有守城营的哨卡。玄甲军的铁叶甲太重,过不了河上的木板桥。”

    木板桥在护城河下游半里处。说是桥,其实就是三根杉木并排搭在两岸的石墩上,桥面上没有栏杆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裴照夜先过,每一步都踩在杉木最中央,桥面纹丝不动。谢明烛跟在后面,走到桥中央时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护城河的水是浑的,不是泥沙浑,是油污浑。水面上的菜油从上游的油坊一路漂下来,在桥墩附近聚成一层薄薄的油膜。油膜底下,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团黑乎乎的东西沉在水底。

    不是石头。是铁叶甲。

    谢明烛蹲下来,手掌贴着桥面往下看。水底的铁叶甲有三副,叠在一起,像是被人故意堆放的。甲片之间的皮带已经泡烂了,铁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锈,但甲片边缘没有卷刃,不是被砍破的——是被人脱下来扔进水里的。

    “裴指挥使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水下有玄甲军的铁叶甲。三副。不是破损的,是脱下来的。”

    裴照夜回过头,顺着她的目光往水里看了一眼。然后他的眉心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紧张,是某种职业性的警觉。他在夜枭司干了十几年,见过各种抛尸灭迹的手法。铁叶甲沉水不是抛尸,是换装。有人在护城河边脱了玄甲军的制式铠甲,换上了别的衣服。

    “甲片上有编号吗?”

    “看不见。水太浑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看了。”裴照夜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“守城营今天早上才出动抓钦犯,甲片泡烂至少需要三天。这三副甲不是今天扔的——是三天前扔的。有人三天前就脱了玄甲军的皮,换了便装进了外城。”

    过了木板桥,外城的街巷比内城窄得多。路面是泥地,被晨露打湿了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木板棚屋,棚屋门口蹲着早起生火的妇人和光脚的小孩。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巷口,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在地上画圈。他看见谢明烛和裴照夜从桥上下来,也不怕生,仰起脸来盯着他们看。

    谢明烛在他面前蹲下来。她从腰间摸出一块压碎的干粮——是南疆密林里带的黍米饼,硬得能当石头——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男孩。男孩接过干粮,也不吃,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。

    “小孩。”谢明烛的声音很轻,“这几天有没有见过不认识的人从桥上过来?没穿铠甲的。”

    男孩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用柳条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间木棚。木棚门上挂着一块破布帘子,帘子上用炭条画了一条鱼——不是飞鱼,是平游的鱼,头朝前,尾巴微翘。虞家商号的标记。

    谢明烛站起来,看了裴照夜一眼。裴照夜点了点头,走到木棚门口,没有掀帘子,而是用指尖在帘子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。这是夜枭司的暗号,但虞衡的人也能听懂。虞衡在东海做走私生意时,和夜枭司的探子打过不少交道。

    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了一条缝。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。然后帘子放下了,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木棚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棚顶很高,上面开了一个天窗,晨光从天窗漏下来,照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矮桌上。矮桌上摊着一张烬京外城的地图,地图上标满了红点和黑点——红点是玄甲军的哨卡位置,黑点是白烛会的联络站。桌边坐着三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,脸上有一道新烫的伤疤,左手缺了一根小指。是白烛会的外城分舵执烛人,谢明烛在西陵见过他一面,记得他姓鲁,单名一个“柴”字。

    另一个是个穿绛紫锦袍的青年,袍子上绣着虞家的鱼纹,但鱼纹的方向是平的——不是“烬鱼”,是“江鱼”。他大约二十五六岁,面皮白净,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翡翠扳指,一看就是常年不做粗活的人。是虞衡的侄子,虞家商号在烬京的掌柜,名叫虞子期。

    第三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,身形瘦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的坐姿很端正,脊背挺得很直,像是常年在书案前练出来的体态。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支削成斜口的炭条和几张写满了字的纸。

    谢明烛看见那支炭条的斜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人听见脚步声,放下炭条,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是沈知秋。

    他瘦了很多。颧骨凸出来了,眼窝凹进去了,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。但他还是那副文官特有的端正坐姿,脊背笔直,肩膀平展,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上朝。他看见谢明烛,脸上先是茫然——他不认识穿女装的谢明烛。然后他看见了裴照夜,瞳孔猛地一缩,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桌角的砚台上。

    裴照夜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腰间空刀鞘的鞘口亮了一下,让沈知秋看到鞘口内侧的刻痕——“别找他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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