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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河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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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三十六章 河下 (第2/2页)

沈知秋认出那把刀鞘,按在砚台上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    “裴指挥使。”沈知秋的声音很哑,像是熬了很多个夜,“你在南疆的时候,这刀鞘还是满的。”

    “在南疆的时候,很多东西都是满的。”裴照夜走到矮桌边,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,“红点是玄甲军的哨卡?”

    “十二个。内城六个,外城六个。每三个时辰换一班,换岗时中间有一炷香的间隙。”沈知秋拿起炭条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从外城护城河边一直连到皇城西角,“这条路上没有哨卡。太仆寺的马政司在西角门外有一处马厩,每天卯时往皇城里运草料。草料车底板是双层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靠运草料往外送东西?”

    “不是往外送,是往里运。”沈知秋从桌下拿出一只铁皮箱子,箱子上挂着一把被撬坏的新锁。他把箱子推到谢明烛面前,“谢大小姐。令尊的遗物,臣从谢家旧宅搬出来的。一共三十二封书信,七本废鼎派的花名册,还有一份谢首辅手书的《废鼎疏》草稿。臣每样都抄了一份,原件在箱子里,抄本在臣脑子里。”

    谢明烛打开铁皮箱子。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谢玄的旧书信,信封上的火漆全都完好无损。最上面放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——不是谢玄的笔迹,是沈知秋的。每一页纸的右上角都编了号,从“一”到“四十二”。最后一张纸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:“臣沈知秋,以性命担保此抄本与原件无异。”

    “你抄了四十二份?”谢明烛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    “抄了三个月。每天夜里在太仆寺的马厩里抄。马粪的味道能盖住墨味,守城的烬卫闻不到。”沈知秋把炭条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指上的墨渍,“抄完后臣把原件放回谢家旧宅,换了一把新锁。臣撬坏新锁,是想让夜枭司知道有人来过——臣以为裴指挥使还在夜枭司,他看到撬坏的锁,就会顺着查。”

    “你算准了他会查。”

    “臣算准了裴指挥使的习惯。他在夜枭司时办案有个规矩:锁坏了先查锁匠,锁匠查不到就蹲守。臣想着,只要他蹲守在谢家旧宅,就一定能等到——”

    “等到什么?”

    沈知秋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从铁皮箱子里抽出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一个字:“烬”。笔迹是萧烬的。

    “等到萧殿下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谢明烛接过信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。纸上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。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极快的速度下写的,笔画收笔处的那个勾格外用力。

    “城门口换了新门板。木板内侧凿了四个字。替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谢明烛把信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她问沈知秋:“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到的?”

    “主鼎碎裂之后第七天。”沈知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,布袋里装着半块咬碎的黍米饼,“送信的不是人——是一只信鸽。信鸽的腿上绑着这封信,信鸽落在太仆寺马厩的草料堆上。臣认出是萧殿下的笔迹,当晚就去城门口看了。看到了那四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‘鼎碎。人存。’”

    “是。臣也带了刀,但没有刻字——臣刻不好。臣只是个文官。”沈知秋把那只布袋放回怀里,“臣在城门口站了半夜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萧殿下在城门口刻字,不是为了留记号。他是为了告诉所有能看到这四个字的人——鼎碎了,人还在。他没有死。他进了这座城,手里有刀,心里有数。”沈知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一个被废了太孙之位、流放朔方、又被苍溟抓回来当祭品的人,他进了这座城,第一件事不是在皇城里藏起来——是走到城门口,在守城营眼皮底下,用夜枭司的刀凿了四个字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,看着谢明烛。眼眶里布满了血丝,但眼珠很亮。

    “谢大小姐。臣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。臣是寒门出身,看不起勋贵。但萧殿下——他是个例外。他在城门口凿字的时候,臣在马厩里抄花名册。他在拼命,臣在抄书。”他顿了顿,“臣抄了三个月,抄完了谢首辅所有的东西。现在臣没有别的事可做了。臣想拼命。”

    裴照夜在旁边站了很久,一直没有说话。这时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平,但平得不太正常,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:“沈御史。拼命的人够多了。不缺你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裴指挥使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是文官。文官拼命不是拿刀砍人,是活着把东西传出去。”裴照夜把他那只空刀鞘摘下来,放在桌上,“我做了十几年夜枭司指挥使,杀过废鼎派,抓过白烛会,替苍溟擦了十几年的血。我手里的刀鞘还在,刀身在一个比我更配拿它的人手里。你手里的炭条还在——炭条比刀轻,但写在纸上的字比刀砍的伤口更难愈合。你说你在马厩里抄了三个月——你知道这三个月里,苍溟为什么不敢杀你吗?”

    “因为朝堂上的文官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裴照夜打断他,“是因为你抄的那些东西。谢首辅的《废鼎疏》草稿,废鼎派的花名册,三十二封书信——这些是证据,也是护身符。你每多抄一份,苍溟就多一份顾虑。他不知道你抄了多少份,不知道你把抄本藏在哪里。你活着,这些证据随时可能从太仆寺的马厩里飞出去,飞到边军大营,飞到各州郡县,飞到每一个还认字的百姓手里。你死了,这些证据就没用了——死人的字没人信。”

    沈知秋看着裴照夜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谢明烛把铁皮箱子合上。她转身看着鲁柴和虞子期:“外城的白烛会据点还有几个能用?”

    “三个。”鲁柴用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比划了一下,“一个在城南的窑场,一个在城东的码头仓库,还有一个在——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在河下。”

    “河下?”

    “护城河底下。前朝修的暗道,从外城直通皇城西角。入口在护城河边的排水涵洞里,出口在太仆寺马厩的粪池底下。”鲁柴咧了一下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很臭。但能走。”

    谢明烛看向沈知秋:“你就是从这里把信送出去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河下暗道只有三个人知道——鲁执烛人,臣,还有萧殿下。”沈知秋顿了顿,“萧殿下进城之后走过一次暗道。他在涵洞里留了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沈知秋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木棚角落的一只破水缸旁边,把水缸移开。水缸底下压着一块木板,掀开木板,下面是一条黑漆漆的阶梯。阶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石阶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。

    “大小姐自己下去看吧。”沈知秋往旁边让了一步,“他说——留给能走到这里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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