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45章 旧剧场暗夜追踪 独目人语碎人心 (第2/2页)
看,脸色微变:“这是青霜门的‘蛇信刺’。你是青霜门的人?”
“我不是。”独眼龙咳嗽着说,“这是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拔出来的。二十年前,青霜门那一夜,我就在山脚下。我看见了他们怎么死的。”
楼明之的手松了松,却没放开。他和谢依兰交换了个眼神,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。
“把你知道的,从头说。”楼明之低声说,“别漏一个字。”
独眼龙挣扎着坐起来,背靠着巷墙。雨后的夜风穿巷而过,把他额前稀薄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他喘了好一阵,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二十年前,我刚满二十,在镇江码头扛货。有天夜里,一个穿青袍的男人找到我,说给我五十块钱,让我帮他从山上背个箱子下来。我贪财,就去了。到了青霜山脚,才发觉不对劲。山上火光冲天,喊声跟鬼叫一样。我吓尿了,想跑,被那男人抓住。他说,你要是跑,就跟我一块死。我就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,看着他提剑上山。那一夜,我蹲到天亮。后来从山上下来的,不止他一个。还有个人,穿一身黑,脸上蒙着面,手里拎着颗血淋淋的人头。”
“那颗人头,是谁的?”谢依兰问,声音发紧。
“青霜门的大弟子,秦百川。”独眼龙说到这三个字时,喉咙里像被什么卡住,声音又低又抖,“他们把他的人头挂在半山亭上。那天早上,我去看过一眼。他的左眼被挖了,跟我这只假眼的位置一模一样。”
楼明之只觉得后脊发凉。秦百川,恩师卷宗里提过这个名字。青霜门覆灭那夜,大弟子秦百川死得最惨,双目被剜,四肢尽断。可卷宗里没提人头被挂半山亭。
“后来呢?”楼明之追问。
“后来我逃了。那伙人追了我三里地,最后在江边抓住我,逼我吃下一样东西。”独眼龙惨笑,指着自己的假眼,“他们还剜了我一只眼,说给我留个记号。许又开,是他让人干的。”
许又开。楼明之的手猛地握紧。他早该想到,许又开出现在镇江,不可能是为了办什么武侠展。
“你为什么这些年不说?”谢依兰问。
“说?跟谁说?去报警,警察第二天就把我当疯子赶出来。后来有人传话,说青霜门的事谁沾谁死。我怕死,就躲。躲了这么多年,还是被你们找到了。”独眼龙忽然抓住楼明之的胳膊,完好的那只眼里满是血丝,“你们是不是要抓许又开?我跟你去!老子躲够了,这条命早就该交代在山上了。只要能亲眼看他死,我这一只眼,不要了!”
巷子里静极了。远处,旧剧场的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掌声,像在为一个并不存在的鬼魂喝彩。楼明之看着独眼龙那张被岁月和恐惧磨得变了形的脸,慢慢松开了手。
“你先别急着死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把你知道的,全部写下来。每一个人的脸,每一句话,每一个细节。”
谢依兰也站起来,把那根蛇信刺还给独眼龙:“这物件,借我们看看。”
独眼龙攥紧锥子,点了点头:“它跟了我二十年。到头来,还是它救了我一命。你们拿去吧。”
楼明之接过来,在掌心掂了掂。乌黑细长,冰凉入骨。他抬头看谢依兰,两人目光在暗夜中一碰,像两片云撞出了无声的闪电。
“许又开最近在西津渡有个新展。”谢依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楼明之把蛇信刺收好,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,“明天,我们去看看。”
夜风又起,把巷子里的水汽和旧事一同吹散。独眼龙从地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跟在两人身后。三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拖得老长,像三条从二十年前爬出来的黑蛇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露了半张脸,把整条巷子照得惨白,像一条通往过去的甬道。
三人出了巷子,没走老街,拐进一条靠江的小道。江风贴着水面吹过来,带着铁锈和泥沙的气味。独眼龙走得慢,左腿受过伤,每走几步就往前栽一下。谢依兰没催他,只放慢脚步,始终走在他左后方。她在观察。这是她的习惯,对谁都留三分防备。
楼明之走在最前面,脚步很重,像要把那些刚听见的话踩进地里。
“你说许又开有个新展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谢依兰接话,“西津渡东头的旧盐仓,他包下来一个展厅,门头写的是‘刀剑如梦’。”
“刀剑如梦。”楼明之低低重复了一遍,像是从牙缝里把四个字挤出来的,“他倒真把自己当武侠掌门了。”
独眼龙在后面“呸”了一声:“他算什么掌门。他当年连青霜门的一根门柱都配不上。”
“你后来见过许又开?”楼明之回头看他。
“见过。三年前,在西津渡。他坐在一辆黑车里,车窗摇下半截,戴着墨镜。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他那张脸,化成灰我也认得。”独眼龙的声音又抖起来,像是被江风吹散,又像是被自己的记忆割碎,“我躲在人群后头,浑身打摆子。他看我了,就一眼。我吓得三天没出门。”
楼明之没说话。他站在江边一棵老柳树下,树影在他脸上晃动,把他的表情切得明一块暗一块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许又开身边,有没有一个坐轮椅的?”
“有。买卡特。”独眼龙说,“但我瞧他们不对付。许又开跟买卡特说话的时候,脸上在笑,手却一直攥着车门。买卡特看许又开,眼神像看死人。”
楼明之微微点头。这点跟他掌握的情况对上了。买卡特和许又开,表面结盟,实则互相咬得死紧。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买卡特为什么要供出独眼龙。不是发善心,是想借他的刀,砍许又开的脖子。
“你今晚不能回原来的住处了。”楼明之转身对独眼龙说。
独眼龙一愣,随即苦笑:“我知道。许又开的人肯定已经闻到味了。那破屋子,回不去了。”
“跟我们走。”谢依兰说,语气平静,却不容拒绝,“先找个安全的地方。你今晚说的话,得留个正式的笔录。”
独眼龙点点头,没再废话。三人沿着江边继续走。月亮升到了江心,光碎在波浪里,像谁把一捧银子撒在了黑绸上。远处有船鸣笛,声音拖得老长,像从二十年前的山上传下来的。
楼明之抬头看天,云层压得很低。他忽然想起恩师临死前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明之,别碰镇江的事。”他没听。现在想听也来不及了。
“明天去看展。”他说,“去会会这个‘武侠大神’。”
谢依兰偏头看他。江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,她没去管,只轻声应了一句:“好。”
江水在脚下拍着堤岸,一下又一下,像在重复某个被掩埋许久的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