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46章 盐仓旧展藏暗锋 笑里刀光步步惊 (第2/2页)
音有些发干。
“据说是青霜剑谱的残页。”许又开轻声说,“二十年前青霜门那场大火之后,有人在山下的灰烬里捡到这几页,辗转流到海外。我前两年才重金购回。今天拿出来展,也是想听听方家的意见。谢小姐出身武学世家,不知能不能替我掌掌眼?”
谢依兰强压下心头的震动,走近玻璃柜。她努力让呼吸平稳,目光落在剑谱残页上。纸张焦黄,边缘有焚烧过的痕迹,但上面的字迹与图案清晰可辨。她只看了一眼,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剑谱,她见过。
不是在这里,是在师叔的旧笔记里。师叔用极其潦草的字迹记过一页,上面画了半式“碎星式”。眼前这残页上的第一式,跟师叔笔记里的那半式,简直一模一样。她是民俗学者,也从小练武。这剑招的步法与发力轨迹,绝不是现代人能随便伪造的。
“我看不准。”她强压着情绪,语气淡淡,“不过确实像旧物。许先生好手段,这样的东西也找得到。”
许又开笑了一声:“谢小姐客气了。这剑谱我研究了很多年,越看越觉得,它的价值不在招数,在气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楼明之,“这世上会‘碎星式’的人不多了。可最近我听说,有人用这剑法在杀人。楼先生是从刑队出来的,不知道有没有听过这事?”
楼明之心头一凛。他摸不清许又开这是在试探,还是已经知道他与谢依兰正在查案。他面上不露,只耸耸肩:“许先生消息比我还灵。我早离开刑队了。现在就是混口饭吃。”
许又开不置可否地笑。那笑容在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,柔和得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。
“既然来了,不如一起用个便饭。”他忽然说,“旁边有家老馆子,醋鸭做得极好。我们边吃边聊。有些话,展厅里不方便说。”
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。楼明之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他倒要看看,许又开这顿饭,到底要摆出什么菜来。
老馆子离盐仓不远,门面很小,藏在两棵老槐树后头。许又开显然是熟客,一进门,老板就把他往最里头的包间引。包间不大,窗子对着江。天阴下来了,江面灰蒙蒙的,几艘货船缓慢地挪着。
菜上得很快。醋鸭、清蒸鱼、两样时蔬,一壶黄酒。许又开亲自给两人斟酒,动作娴雅,像在演一出旧戏。楼明之只喝了一口,就放下了。谢依兰连杯都没碰。
“许先生有什么话,不妨直说。”谢依兰先开了口。
许又开端杯,慢慢抿了一口,放下。他取下眼镜,用一块灰绸布擦了擦,又戴上。动作很慢,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。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江风挤过窗缝的细响。
“二十年前,青霜门覆灭那晚,我是最后跟门主通电话的人。”许又开忽然说。
楼明之的筷子停在半空。谢依兰也坐直了身子。
“电话是半夜打来的。门主声音很急,只说了两句。第一句是‘他们要来了’。第二句是‘找老谢’。说完就断了。”许又开抬头,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,“我当时在南京,连夜往镇江赶。到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山门被烧了一半,青霜门的人死的死,散的散。我没敢上去。我怕。”
“老谢是谁?”谢依兰追问,声音不自觉地发紧。
“谢小姐应该比我清楚。”许又开看着她,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,“老谢,是你的师叔。青霜门的遗孤。”
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。谢依兰攥紧桌沿,指节发白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,是为了找师叔才卷进来的。可许又开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硬生生把她锁进了局中。
“我师叔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又开摇头,“这些年我也在找。但我没找到。倒是听说,买卡特也在找他。而且,买卡特想杀的,就是他。”
楼明之放下筷子,身子微微前倾:“许先生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许又开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江上雾气。
“我想在死之前,把二十年前的事,还个本来面目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信买卡特,也不信那些躲在暗处的人。我信你们。一个为恩师翻案的前刑警,一个为寻师叔奔波的武学传人。你们要真相,我要个交代。我们各取所需。”
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。许又开也看着他,不躲不闪。那目光里没有半点破绽,反而透着一股子疲惫,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重物,终于找到个能放一放的地方。
可楼明之不信。
“许先生说了这么多,总该有点实质性的东西。”他缓缓说,“光讲故事,我们凭什么信你?”
许又开从衣兜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,推到桌子中央。信封没封口,露着半截泛黄的纸。
“这是当年门主寄给我的半封信。”他说,“你们拿回去看。看完了,再来找我。”
楼明之把信封收起来。他没当场打开。有些东西,不能在人前露。谢依兰看着他,知道他已经有了打算。
三人又坐了一会儿,没再谈正事。许又开讲了些镇江旧闻,说西津渡的古渡口,早年间有“江上三刀客”的传说,后来被金庸先生写进过书里,也不知真假。楼明之应和着,谢依兰则沉默地吃了几口菜。她吃不出味道,只觉得那醋鸭酸得厉害,像把心里那点焦虑也一并腌了进去。
从馆子里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许又开站在门口,与他们道别。夜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几缕,人显得比白天更老,也更像一只栖在暗处的老鹤。
“对了,谢小姐。”他忽然叫住谢依兰,“你现在住的旅馆,夜里湿气重。换个地方吧。这镇江啊,一到后半夜,什么人都往外爬。”
他说完,转身朝相反方向走了。步子慢,但极稳,一步一步,融进了西津渡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
楼明之盯着那个背影,良久没动。谢依兰轻声问:“你信他吗?”
“信一半。”楼明之说,“他说老谢那部分,可能是真的。但他说要找真相,我不信。他这种人,不会为真相押上自己。”
“那这封信……”
“回去看。我们先换个住处。”楼明之转身,目光如鹰,迅速扫了一遍四周,“许又开说得对,这镇江的后半夜,确实什么人都往外爬。”
谢依兰点头。两人没走来时路,从江边绕行。风大起来,吹得江波翻涌,浪头拍岸,一声重过一声。楼明之摸了摸怀里的信封,觉得那薄薄的纸片,竟比昨夜那根蛇信刺还要烫。
有些局,你明知道是套,也得钻。因为套里,放着唯一的饵。
夜的镇江,灯火次第亮起,又次第熄灭。只有江心几盏航标灯,还在黑沉沉的浪里,明灭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