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六章:长出来的不是花 (第2/2页)
树脂。他把它移到窗边,对着外头的真葵田看。
田在河对岸,一片一片,都朝西歪着头。风一过,整片晃,像很多人同时鞠躬。唯独最边上那几株,有一两棵的茎上,也挂着一点亮——是昨夜的露,还是别的?看不清。
他把手收回,刺在指尖转了个圈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动作:把刺尖,轻轻扎进自己左手虎口。
不深,就是扎破油皮。一丁点白挤出来,立刻被血珠顶开,红在黄棕的颜料印里晕开,变成一小团脏脏的粉。他盯着那团粉,看了三秒,松开刺,刺掉在调色盘边缘,和那排颜色并排躺下,像新挤的一笔。
血没擦。他自己把虎口合起来,捏紧,再松开。血在掌纹里漫开,填了几道沟。他抬手,用这只手,在画布上——花盘右下方,离螺旋两寸远的地方,按了一下。
掌根压下去,指头张开,印子留在布上。
是湿的。红混着黄,被布吸住,边缘晕开,像一片花瓣被烫熟了。中间虎口的位置,留着最深的、偏紫的一团。他没再补颜料,就让它这么印着,像盖了个章。
退后,看。
整幅画现在有了:花盘,螺旋,两片叶,一道茎,一个血掌印。掌印在花“脸”的侧面,像被谁轻轻掬了一把。
而墙上的影子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。
在那些上半身里,最靠左的一个,腰往下,延伸出了一小截——不是腿,是细长的、拖在地上的黑尾,像裙摆,也像没画完的根。那截尾的尽头,碰到了地板上那道从门槛斗缝里渗出来的、极淡的香灰线。
灰线被压住的地方,微微凹下去一点。
袁茂峰走回小宇身边。这次他没把手放肩上,是蹲下去,视线和小宇的腰齐平,看画。看了很久,然后他抬手,不是打手语,是用指尖,在离布面一拳远的地方,虚虚描那个螺旋。
描到第三圈,他停了,手指悬着,像被烫。
他转头,看小宇。小宇也正低头看他。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上——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,中间隔着那团正在变熟的光。
袁茂峰的嘴唇动了动。没声,但口型是:
“像吗?”
小宇没答。他转回去看画,看那个血印,再看螺旋。然后他抬手,在胸口慢慢比:
——不是像。
——是。
一个字,拆成两下:先指画,再点自己眉心。指腹按下去,和花盘那个旋,同一个力度。
袁茂峰站起身。膝盖响了一声。他走到窗边,把那株向日葵的盆,往左挪了半掌。挪完,花盘不再正对窗,而是微微偏,正对画架和门缝。两朵葵,一真一假,一个朝里一个朝外,像在隔空对视。
对视中间,是虚掩的门。
门缝里,又露出一点粉——是阿芜的T恤。她还在,没走。只露出肩膀到耳尖,像那些墙上的影子,也只画了上半身。她看着,嘴唇又动了一下。这次口型是圆的,吐气,像吹:
“哈。”
不是笑,是吹气。像吹灭一根蜡烛。
画室里,所有东西同时暗了一阶。
是云过日头。光收回去一瞬,画布上的黄变成土黄,螺旋的棕变成黑,血印变成脏灰。小宇的眼睛里,那点光也缩了一下,缩成瞳孔里一个更小的金点。
等光再回来时,门缝空了。
阿芜不在了。
但门槛下,那只倒扣的米斗,不知何时,斗底朝上翘得更高了。缝里,香灰不再是一条线,是一小堆,堆成尖,像新坟。
小宇走回画凳,坐下。拿起最小的那支笔,蘸了钛白,在螺旋最外圈,极轻地,点了一下。
一个点。
在四点钟方向,刚好挨着刚才指甲刮过的地方。点完,再点,隔两毫米,又一个。点成一圈,像给那只“眼睛”描了一圈眼白。点的时候,他嘴里轻轻往外呵气,一下,一下,像在给刚画完的睫毛吹干。
吹到第七下,他停了。
笔尖悬着,白颜料往下坠,拉出一条极细的丝,要掉不掉。丝断了,落在布上,不是点,是一小团乱絮,粘在眼白边,像眼屎。
他盯着那团絮,看了很久。然后慢慢放下笔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直。
画里的向日葵,现在真的像在“笑”了。
不是嘴,是整个纹路挤出来的笑:螺旋是眼,眼缝是笑纹,血印是腮,炸开的黄尖是头发被风吹乱。而最外面那圈白点,是亮——是光打在笑起来的眼睛上,反的那一下。
小宇对着它,无声地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,但口型是圆的:
“哈。”
笑完,他低头,看自己左手虎口。那点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薄皮,边缘翘起来,像花瓣。他抠了一下,没抠掉,只把皮边弄卷了,底下是粉红的新肉,湿的。
他抬眼,看向画布背面。
从这儿看,棉浆布被颜料浸透,在背面透出一个浅印:花盘是暗黄,螺旋是更暗的影,血印是一块偏红的晕。但——在晕的下方,茎的位置,背面透出的绿,不是一道,是分了叉的,像根须,往木框深处扎,扎进横杆,再往下,隐约能看见,有一线极淡的绿,渗到了最底下的横木外缘,贴着地板,往门槛方向,悄悄爬了一指甲长。
像在找土。
袁茂峰站在窗边,没看画,看外头。
葵田里,风停了。所有花都静止,齐刷刷,头朝画室这扇窗。最前排那株,茎上那点亮,现在看清楚了:不是露,是粘着一小片塑料,反光,像谁扔的糖纸。糖纸在风里一动不动,像被钉住。
他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旧疤的“守”字,今天格外浅,像被什么磨掉了一层。他用力搓了搓,皮红了,字还是淡。
再抬头时,夕阳已经切到窗台一半。光打在真向日葵的花盘上,那螺旋也亮着——和画里那个,转的方向,好像……反了。
真花是逆时针。
画里,是顺时针。
两股劲,拧着。
小宇忽然站起来,走到画前,整个人几乎贴上去。额头离布只有一拳,眼睛对着眼。他就那么站着,不动,不比划,不呼吸——或者呼吸极轻,轻到胸脯都不怎么起伏。
像在听。
听什么?
滋滋。
还是那声。但今天更清楚,像离得很近的、有人用指甲在气球上慢慢磨。磨到最薄处,快破了,又停。
他退开半步,抬手,在螺旋上方,虚虚画了一个圈。
逆时针。
只一圈。
画没变。但墙上的影子,最左边那个“上半身”,忽然抬了一下“手”——是墙皮剥落处拉出的一根长条黑影,往上翘了翘,像在跟他学。
小宇转过身,面对袁茂峰。
没打手语。是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,伸手,抓住他右手手腕。抓得很紧,是少年人的力气,硬,烫。他拉着那只手,往自己这边带,带到画前,再按下去——
按在花盘边上,离螺旋两寸,和血印并排。
袁茂峰的手被他摁着,掌心朝下,压在湿颜料上。颜料从指缝挤出来,凉。小宇自己的手还盖在上面,两只手,一老一少,一糙一软,一起压着那朵正在笑的脸。
压了五秒。
然后小宇松开。
袁茂峰没立刻抽手。他让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,让温度走掉一半,才慢慢抬起来。掌心是一片黄棕的印,中间沾着一点血——是小宇虎口蹭过去的。他把掌心转向自己,看着,看了很久,像看一张刚收到的信。
最后,他抬到胸前,打手语。
只一个字。
——重。
不是轻重,是重量。手往下压,沉,像托着一块铁。
小宇点头。点得很慢,下巴的弧度和花盘垂下的角度,完全重合。
他转身,走回窗台,把那株向日葵的盆,又往左挪了半掌。
这次,花盘正对着画,也对着门,也对着河对岸的田。
三向对穿。
而画里,那道渗到木框外的绿线,在地板灰里,又往前探了半毫米。
极慢。
像根在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