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七章:笑涡 (第2/2页)
声,木头响。
她跨出去,门在她身后慢慢晃,合上,留一条比刚才更细的缝。缝里,最后漏进来一秒光,照在斗上——香灰堆被她踩塌了一块,塌出半个脚印的形状,小小的,前掌圆,后跟尖,像没穿鞋。
小宇还坐在窗台上。
他低头,看自己右脸颊。抬手,用刚才沾过朱砂、现在只剩一点粉红的拇指,在对应位置,轻轻摁了一下。
摁下去,没颜料,没红,只是皮肉凹进去一点。松开,凹坑慢慢弹回,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,三秒后消失。他再摁,再松。摁第三下时,喉结滑了一下,很慢,像咽下一口什么。
然后他跳下窗台,走回画前。
这次他拿的不是笔,是刮刀。刀刃上还有干棕。他没洗,就那么把刀平放,刀背朝上,在红酒窝旁边——也就是花盘边缘,最外圈那片刚起笔的柠檬黄花瓣上,轻轻一挑。
挑起一点黄颜料,堆成小尖。再挑,再堆,在花瓣外侧连着堆了三个小尖,像给这片“头发”扎了个小揪。扎完,刀放下,用指甲在花盘左下方,也就是和血掌印对称的位置,又抠了一下。
抠下一点干皮,这次是纯黄。皮卷着,他没捏碎,直接放进嘴里。
腮帮子动了一下。没嚼,是含。含了一会,喉头一滚,吞了。
吞完,他抬眼,看画里那只“笑眼”。
光已经移到画架腿,整幅画上半部在影里,只有花盘还被最后一点斜阳照着。酒窝是暗的,白眼白是灰的,螺旋是黑里带金。但那黑里,似乎有东西在转——不是纹路,是纹路底下的“底”。像有人在水池底慢慢划一根棍,搅起一圈浑,浑里浮起一点更清的,又沉下去。
小宇忽然伸手,整只手掌张开,盖住花盘。
不是按,是虚罩。掌心离布一指,五指张开,像要包住那颗头。掌纹对着螺旋,对着酒窝,对着血印。他维持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身体里有什么在和画“对频”。心跳,咚……(空)……咚。画里似乎也回一下,是布绷紧又松的“叽”。一进一退,像两人在黑暗里握手,握到了,又没握实。
他手心的汗,慢慢渗出来。热,潮,有一点点咸。汗气蒸上去,扑在鼻尖,是亚麻仁油混着朱砂的土腥。他吸了一下,很重。
然后,手撤开。
撤得很慢,像撕胶带。指尖先离,再掌沿,最后拇指。布上留下五个极淡的汗印,在黄底上发亮,像刚被舔过。中间那个酒窝上,沾了一点他掌心的汗,红泥被润开一丝,晕出一小片粉橘,像哭花的妆。
小宇盯着那片晕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退到画凳后,坐下,抱膝。
抱得很紧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不眨,看。
看进去了。
看久了,会出现一种很怪的视觉残留:花盘边缘最枯的那几片“飞白”里,阴影在动。不是光动,是影本身。影里有东西在往外挤——是线条,极细,像头发,也像还没长成的五官。最清晰的一处,在十点钟方向,一片花瓣的暗面底下,蜷着一小段弧线,像侧脸的额头,再往下是鼻梁的起笔。
只有米粒大。
但像。像谁缩在花里,侧着身,睡得蜷。
再看,又没了。是布纹,是干裂的颜料缝,是心理作用。但小宇没揉眼,就那么看着。看着看着,他嘴角又动了,这次是右边先动,带起脸颊那块肉,往上抬——抬到和画里酒窝同一个高度。
他无声地“哈”了一下。
气从牙缝漏出来,吹在膝盖上,裤料抖了一下。
袁茂峰是这个时候进来的。
他拎着一袋东西:是半块西瓜,红瓤,用塑料袋兜着,往下滴水。水顺着他手腕流,袖口湿了一圈。他看见小宇那个姿势,没说话,只把西瓜放桌上,拿刀切。刀是旧菜刀,切在木砧板上,“笃、笃、笃”,声音钝,像敲钟。
切下一块,没去籽,直接递过去。
小宇没接。还抱着膝,眼还盯着画。袁茂峰把瓜往前送了送,送到他视线里。红瓤,黑籽,水亮。小宇的瞳孔里,映进那点红,晃了一下。
他终于松了一只手,接过。没吃,是先拿瓜块,对着画比了比——红对红,酒窝对红瓤,黑籽对螺旋里的黑。比完,他低头,咬了一口。
嚼得很慢。汁从嘴角流下来,一道,亮,沿下颌滑到脖子,被衣领吸住。他咽,喉结滚,再咬第二口。吃到一半,把剩下那块连籽带瓤,往调色盘边一搁。搁在朱砂碎屑旁边,像新添的一笔。
袁茂峰切了自己的。吃,不快,汁也流,他用手背抹。吃完,刀和砧板一推,走过来,站在小宇侧后方,看画。
看了一分钟,他开口。是声音,很低,沙,像砂纸擦过:
“光绪十三年。”
四个字,自己滚出来。小宇没转头,但耳朵方向动了动——不是耳廓,是那块戴过助听器的皮肤,轻轻一紧。
袁茂峰继续,声音压得更低,像讲给地板听:
“有个哑童。姓林。七岁。画葵。画完指着花盘说,‘娘在里头发笑’。”
他停了,喉结动了动,像咽下一口铁锈。
“当夜吊在画前。绳是画框上拆的麻线。脸朝着画。画后来烧了,埋灶膛。烧了三天。火是绿的。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气出来的。绿这个字,在光里有点飘。
小宇终于转过脸。看他。眼睛里那点金还在,但底色沉了。他没打手语,是抬手,用还沾着西瓜汁的食指,指画,再指自己,再指袁茂峰。
三个点,连成一条线。
不是“我像他”,是“我们在一条线上”。
袁茂峰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走过去,蹲在画前,不是看,是伸手,用指甲盖,极轻地,刮了一下那个红酒窝的边缘。
刮下一点润开的粉橘皮。皮粘在他指甲上,他举到眼前,对着最后一点夕阳看。看了几秒,放进嘴里。
没嚼,含。含了三秒,咽。
站起来时,他膝盖又响。他拍了拍小宇的肩——这次是拍,不是放。拍了两下,力道中等,像叫醒。然后他转身,去窗台,把那株向日葵的盆,又往中间挪了半掌。
现在,三向对穿变成四向:花对画,画对门,门对田,田对窗。一个十字,把画室钉在中间。
他走回桌边,把西瓜塑料袋打了个结,拎着,往门口走。到门边,停,没回头,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:
“灶膛的灰,是青的。”
说完,出去。门慢慢晃,合上。
屋里剩小宇,和画。
光彻底没了。只剩窗格透进来的、天没全黑前的那种青灰。画在灰里变成一团暗影,只有酒窝位置,似乎还留着一点极暗的红,像没闭紧的瞳。
小宇松开抱膝的手,站起。没开灯,是摸黑走到画前,伸手,找到那个酒窝的位置。指尖摸上去——是湿的。不是昨天的半干,是潮,凉,像刚哭过的皮肤。
他沿着湿圈摸了一圈,摸到中间凹处,再往下,按进一点。
指腹被那点软的、凉的、带点粘的抵住。像按在谁的眼皮上。
他没抽手,就那么按着。另一只手抬起来,在黑暗里,对着空气,慢慢比:
——睡。
——梦。
——笑。
三个手势,越比越慢。最后一个“笑”,他比到一半停住,手悬着,像卡在酒窝里那只看不见的手,也悬着。
然后他收回,两手都贴上画布,整个上半身往前倾,额头抵在花盘旁边——离酒窝两寸,在血掌印上方。
额头是烫的,布是凉的。中间隔着一层油,一层皮,一层光绪十三年的灰。
他抵着,不动。
呼吸喷在布上,热气化开一点颜料的味,冲上来。他吸着那味,吸到肺底,再慢慢吐。
吐气时,画室里极轻地响了一下。
不是“滋滋”,是“咕”。
像地底下有人翻了个身,胃里动了一下。
小宇的额头,在布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一下。
很轻。像说: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