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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颤声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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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5章 颤声娇 (第2/2页)

    通政司的公文是卯时正送到的,两名书吏抬着两只朱漆木箱,箱盖一开,里面的折子码得齐整,每一本都用黄绫包裹,封面上写着“通政司呈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林昭坐在案前,伸手取了一本翻开,是浙江布政司报旱灾的——哪几个县、多少亩地、减税几何、请拨粮多少石。

    他批了半本搁下,又取了一本,是福建都司请拨军饷的。

    接着是兵部奏报北边军屯秋收情况的,户部核销盐引的,工部请修河堤的……

    每一本看起来都不一样,但批起来的感觉都差不多,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、细碎而绵密的疲惫。

    林昭看着半人高的奏折堆,心中暗寒。

    从前读史书,读朱元璋每日批阅奏章二百余件,觉得那是一组数字。

    可此刻他坐在文华殿的案前,亲眼看着通政司的人将第三只木箱抬进来时,他忽然明白了那组数字的重量。

    一本折子少则数百字、多则上千字,每本都要看、要批、要落印。

    他批完第一箱,肩膀已经开始发酸,刘安添了两次茶,他都没有来得及碰。

    他从前在学术台上跟学生讲课,说“大明洪武朝的官僚体系是如何运转的”,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懂。

    可此刻他坐在文华殿里,面对三只木箱的公文,他突然能够感觉到那些学生坐在底下听课时打瞌睡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。”林昭暗骂道。

    刘安见他久未动笔,低声道:“殿下,通政司的人说,今日送来的只是‘常例’——还有‘急递’和‘密揭’两箱,午后再送。”

    林昭的手在空中一顿:“常例是多少?”

    刘安道:“通政司的人说,常例是每日五箱。陛下在时也是这个数。”

    林昭伸手取了第四本折子翻开。

    纸上写着“臣谨奏”三个字,他用批朱在页边画了一道,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

    心说这奏章制度是不是该精简一下了,一本折子写得比他当年写博士论文还厚,前面两页全是套话。

    “臣诚惶诚恐”“臣不胜犬马之劳”绕了一大圈才落到正事。

    这三百来字的请安折,翻来覆去说的就是“陛下您还好吗”。

    “朱元璋不容易啊。”

    林昭批到午时,第二箱刚翻了几本,通政司又抬了一箱进来。

    林昭搁下笔,看着案角那几只木箱,心里更绝望了。

    他日日接手这些钱粮刑名、人事任免,批完了一箱又来一箱,他这监国才当了三天,整个人已经被折子腌入味了。

    午间胡乱喝了碗粥,林昭又埋头在文华殿里批了一下午奏章,到黄昏时分才算把案头那几只木箱拆解完毕。

    亥时初刻,林昭才搁下笔,披了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,沿着宫道朝后殿走去。

    后殿的灯火已经亮着了。

    吕氏还在灯下坐着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目光迎上他的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将手边那碗还温着的汤往林昭面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灯盏里的烛火跳了两跳,大约是她等他等得久了,刚续过新蜡。

    两人先是说了几句闲话,说着说着便停住了,灯芯跳了跳,锦帐垂落下来。

    夜风从半开的窗隙间涌入,将烛火压得斜了又正,帐幔边缘微微拂动着,像一艘帆船被风鼓起了一角,正顺着夜潮稳稳地驶入看不见的航道里。

    这一周来,他夜夜都在后殿歇着。

    起初两三日,两人还有些生涩,像是两条刚汇到一处的水流,相互试探着深浅,不知谁该先漫过谁的河床。

    可日子一长,那些试探便渐渐化开了,像春雪融进土里,看不出痕迹,只有底下的草木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长。

    “春宵苦短日高起啊,男人呐,还得要有媳妇儿。”

    这等滋味,岂是之前作为老光棍的自己能体会的?

    那些奏章像一面越垒越高的墙,每天清晨等着他去翻越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天光,吕氏枕在他臂弯里,手搭在他胸口,指节微微蜷着,睡得正熟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她,心里涌起一种又困倦又满足的复杂滋味,既想继续赖床,又不得不挣扎着起来去面对那几箱令人头疼的折子,于是轻轻抽出胳膊,掀开锦被下了床。

    “殿下,不再睡会儿了吗?”吕氏醒了。

    “公事繁忙,奏折实在是多。”

    “那殿下便一个人批吗?”

    “呃……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他叫来了刘安,吩咐道:“把詹事府的人叫来。刘承宗、陈勉,还有管经籍的赵彝——都叫来。”

    刘安愣了一下:“殿下,赵彝……”

    他知道赵彝上次在韩妃的事里牵涉很深,已经被暗中停用了多日。

    “叫来,”林昭道,“本王有用。”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刘承宗、陈勉、赵彝在文华殿后厅站了一排。

    林昭指了指案角那几只木箱:“通政司每日送来的折子,你们替孤先过一道。请安折和日常呈报,你们分了类、拟了摘要,夹一张纸条写明‘可缓’或‘当议’。只有那些需要决断的才送到孤案头来。”

    陈勉张了张嘴:“殿下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
    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林昭道,“父皇在时,父皇一人看这些折子。如今父皇不在,孤一个人看不过来。你们替孤看一半,孤便能腾出功夫来看另外一半。詹事府设在东宫,原本就是替孤分劳的。”

    刘承宗走到箱前取了一本折子翻了翻,搁下道:“殿下,臣先试试。”

    赵彝站在最靠后的位置,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。

    林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了一瞬:“赵彝,你管着经籍图册,替你识文断字、分类摘要的本事,应该不至于比旁人的差。这几日你跟着刘承宗一起做,等上手了,再单独分一箱给你。”

    赵彝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。

    他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坐到了末席。

    “哦对了,”林昭单独叫来刘安,吩咐道,“你去宫外帮孤找一些「颤声娇」来。”

    “呃——”

    刘安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昭一眼。

    林昭踹了刘安一脚,怒道:“让你去就去,孤正直壮年,还用不上这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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