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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凤阳来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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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7章 凤阳来折 (第2/2页)

  他正挽着袖子,把那些东西按比例往盆里倒,一边倒一边用手揉捏,揉得专注而认真,像个正在配药的郎中。

    朱允炆来的时候,看见他父王正蹲在池边揉一团褐色的东西,凑过去看了看:“父王,这……这是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钓鱼,”林昭头也不抬,“调饵料。”

    “饵料?”

    “鱼不吃素,也挑食。”

    林昭把揉好的饵料揪了一小块搁在手心搓成球状,“麸皮和米糕是底子,鲜虾是提味,蚯蚓是增腥。这跟人吃饭一样,你闻着香才愿意张嘴。”

    他嘴里头一套一套的,讲得头头是道。

    说麸皮要炒过才香,鲜虾得捣碎不能剁碎,米糕要揉散了不能成块,连黄酒泡蚯蚓的比例都讲得头头是道。

    从饵料的水比讲到挂钩的手法,从鱼漂的灵敏度讲到提竿的时机。

    朱允炆听懂了没听懂不知道,反正自己讲得挺过瘾。

    从前在二十一世纪,他闲暇时也喜欢钓鱼,自然间钓场、江边野河都去过。

    来了几个月了,一直处于紧张之中,难得今日有心情,便叫来朱允炆这个便宜儿子露一手。

    朱允炆站在旁边听,脸上写满了“听不懂但我不好意思问”,只点了点头:“父王懂得真多。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,”林昭把揉好的饵料分成两团,“钓鱼这个事,七分饵三分技,饵不对路,鱼都不理你。你看着,今日孤便教你什么叫真正的钓鱼。”

    他信心十足地把鱼线甩进水里,水面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,然后便安静了。

    朱允炆也学着他的样子甩了一竿,动作笨拙,线缠了两圈。

    刘安在旁边帮着解开了,他才终于把钩送进了水里。

    林昭正盯着自己的漂,纹丝不动地立在水面上,像一截钉进湖心的木桩。

    旁边朱允炆的漂猛地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朱允炆还没反应过来,刘安在旁边喊了一声:“殿下!拉了!”

    朱允炆手忙脚乱地一提竿,竿身弯成一道弧线。

    水花四溅,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拖出了水面,银白的鳞片在午后的日光下闪了一闪。

    朱允炆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父王!钓到了!”

    林昭夹紧了自己的鱼竿,嘴唇抿成一条线,喉结动了一下:“运气。钓鱼嘛,头一回总是运气好。”

    “运气之后,最终还是要回归技术。”

    他不慌不忙地给鱼钩上了新饵,稳稳当当甩回水里,又检查了一遍线组,伸手理了理漂座。

    朱允炆从钩上取下那条鱼放进水桶里,重新挂上饵,甩竿下水。

    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他的鱼漂又动了。

    这一回他学乖了,等到漂沉到水面以下,才猛地一提——又是一条鲫鱼,比方才那条还大些。

    林昭的水桶里还是空的。

    他的鱼漂安安静静地立在水面上,像一根被钉在湖面中央的钉子,风都吹不动它。

    旁边的刘安已经开始憋笑了。

    小内侍们站在远处,有几个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    林昭偷偷偏头看了一眼朱允炆的桶里那两条鱼,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空空的水桶,手心有些出汗了。

    他清了清嗓子:“这个……钓鱼讲的是心境,不以鱼获论英雄。孤今日主要是教允炆学,不跟自己较真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又捏了一小块饵料重新挂上钩,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。

    可朱允炆那边的鱼漂又动了。

    这一回他提竿的时候线绷得更紧,竿身弯得像一张满弓,水底下那东西力气不小,在荷叶丛里左冲右突。

    朱允炆站起来了,两脚蹬着池边的石沿,嘴里喊着:“父王!这个好大!”

    “别急别急,稳住竿,线绷住,别让它钻荷叶底下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朱允炆一提,一条青鱼跃出水面,银灰色的脊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,约莫两斤来重,被线拖到岸边时甩了一下尾巴,水珠溅了朱允炆一脸。

    他抹了一把脸,笑得眉眼都弯了:“父王!三尾了!”

    林昭看了看朱允炆那只已经盛了三条鱼的水桶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空空如也的水桶,沉默了一会儿,把那根他信任了整个下午的鱼竿搁下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,面不改色地扫了一圈周围。

    几个小内侍正在努力憋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,刘安也低下了头,假装在看自己的靴面。

    林昭背着手,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,佯怒道:“批折子去!你们几个——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

    内侍们慌忙垂首:“是,殿下。”

    朱允炆捧着他的水桶跟在后面:“父王,这几条鱼怎么处置?”

    林昭头也不回:“让刘安送去后殿,晚上炖汤给你母妃喝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……炖汤的时候就说是我们一起钓的。”

    入夜之后,后殿的灯还亮着。

    吕氏在他身侧卧着,半张脸埋在枕头里。

    安静得一时无话,林昭渐渐喜欢上这种感觉了。

    帝王之家也是家,老婆孩子热炕头确实比一个人好。

    对吕氏的感觉,他有点说不上来,心里是有一点喜欢。

    但是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朱标的。

    管他呢,万事皆随心。

    “臣妾听说,殿下今日带允炆去钓鱼了?”

    “钓了。”

    “钓到几条?”

    林昭沉默了一会儿:“允炆钓了三尾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呢?”

    “……孤今日主要是在旁边指导。”

    吕氏看着林昭窘迫的样子,不禁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“笑孤?”林昭把嘴凑到她耳边,“孤跟你开个会讨论一下。”

    灯被他吹熄了,窗外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,帐幔边缘微微拂动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清晨。文华殿的窗扇半敞着,秋风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
    林昭坐在案前,品着一杯清茶。

    刘安从外面快步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黄绫封套:“殿下,凤阳那边转过来的。通政司说这份折子前日到的应天,因封面上注了‘呈凤阳御览’字样,通政司不敢拆,原封送去了凤阳。陛下看完了,又让人原封转了回来。”

    林昭一愣,接过封套拆开。

    封套是通政司的制式,火漆封口上压着凤阳行在的印记。

    他抽出里面的折子,封面写着“四川按察司佥事臣曹良臣谨奏”一行字,字迹瘦硬工整。

    折子很短,只有四条——

    “臣按察四川,闻凉国公蓝玉于西蕃平叛期间,不遵兵部调令,擅自改道,取松潘险路,强渡白水江,致部卒二百余人殁于湍流,尸骨无存。”

    “蓝玉驻川西期间,所部多杀已降土酋,割首冒功。臣查土司报册与实际斩首数目不符,多报首级约三百余级。”

    “蓝玉于军中以官商之名私运铁料出塞,三次共计数千斤,去向不明,所运之物不入兵部武库。”

    “凉国公帐中器物多有僭制,所用金爵铸龙纹、帐幔绣五爪金龙,皆人臣所不敢用者。臣在川西军中曾亲见。”

    页脚有一行极小的批注,是朱元璋的笔迹,只有三个字

    ——“太子看。”

    折中四行字,每行一句,不铺陈,不渲染。

    每一条都点到了要害之处,却不多说一个字。

    第一条是之前被朱元璋已经处置过的,无伤大雅;要命的是后几条。

    杀降冒功、私运铁料出塞、僭越龙纹。

    哪一条都是杀头的罪。

    曹良臣?

    林昭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,四川按察司佥事,正五品,管着川西一带的刑名监察。

    蓝玉今年春夏在四川西蕃平叛,曹良臣作为当地的按察佥事,应该会与蓝玉有些交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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