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凤阳来折 (第1/2页)
朱棣抬起眼来对角落里垂手侍立的幕僚问道:“师父来信了吗?李十二愿不愿意配合?”
那幕僚答道:“回殿下,师父昨日信中说,那李十二要价一千两黄金,他不敢擅专……”
“给他便是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”朱棣冷笑道,“给了他,他也得有命花才是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“对了,告诉葛诚,那本折子可以递了。”朱棣道。
那幕僚道:“殿下,此刻正是太子监国,现在递上去……恐怕被按下。”
朱棣笑道:“你们太不了解我那大哥了,现在递才是最好的时候。”
……
銮驾在凤阳的驻跸,设在已经废弃的中都皇城内。
中都城建于洪武二年,洪武八年罢建。
城内的宫殿大多只修了一半,有的连屋顶都没盖完,只剩下残墙断柱立在荒草间。
行在设在内城一处修葺过的偏殿里,不及京师乾清宫的十分之一,可朱元璋住进去之后,却比在乾清宫时睡得安稳了些。
他每日清晨便起身,由王忠陪着走到皇陵去。
皇陵在凤阳城南七里,埋着他的父母和兄嫂。
陵前的石像生立在晨雾里,像一群沉默的故人。
朱元璋有时在那尊石马前一蹲便是半炷香的功夫,有时在碑前静静地站着,耳边还响着金戈铁马的声音。
“昔我父皇,寓居是方,农业艰辛,朝夕彷徨”,他轻轻念着碑文。
“老了。”朱元璋对王忠叹道。
王忠默然站立。
他跟在朱元璋身后不远处,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,匣子里是些寻常物件——几页泛黄的抄经纸、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、一封信。
信是马皇后生前写的,信上说“陛下不忘妾同贫贱,妾已知足了”。
已经被拆看过很多遍了。
他知道陛下每日去皇陵不是为了看风景,是想在那座碑前坐一会儿。
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,走远了之后总得回去看看来路。
这一个月来,朱元璋在凤阳过着与京师截然不同的日子,不用上朝,不用批那么多奏章,每日只看看皇陵的修缮进度,偶尔在行在附近走走。
他走在那些废墟中间,有时候会停下来摸一摸某段残墙上的砖,那砖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棱角全无。
……
京师这一个月也没有闲着。
赵勉的案子从户部一路烧到都察院,从都察院烧到工部和吏部。
刘观、周汝霖、陈瑛三人在诏狱里熬了半个月,熬到第三个人开口的时候,那根线便像一根被拆开了的旧绳子,一节一节地散开了。
锦衣卫的人进进出出,像秋天的风扫过街面,把一层一层的枯叶卷到一处,露出底下光秃秃的青石板。
到了九月中旬,京师六部之中凡是与赵勉的盐引账目有过牵连的文官,被捋了个干净,户部广东清吏司郎中赵仲平、工部都水司主事孙敬,连同他们的上司、下属、同僚,共计七十三人。
该下狱的下狱,该革职的革职,该流放的流放。
朝堂上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层皮,露出底下一片新的颜色。
林昭坐在文华殿里,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人名的纸。
那些名字已经被他用朱笔画掉了一多半,剩下来的那些,是他要填进去的。
他拟好了一份名单,装入黄绫封套,着人加急送往凤阳。
……
这日午后,那份从京师送来的黄绫封套到了凤阳行在。
王忠将封套呈上来时,朱元璋正在偏殿里喝茶。
他接过封套拆开,抽出一张写满了人名的纸,上面是太子的笔迹,字迹端正温润。
纸上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和拟任官职,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注着简短的履历和调任意图。
王忠站在一旁,垂手等着,余光瞥见朱元璋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过。
“户部侍郎的位置,他填了谁?”朱元璋指了指。
“茹瑺。”王忠答道,“现任兵部尚书茹瑺,殿下拟调任户部左侍郎。”
“茹瑺,”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在兵部干了几年了?”
“洪武二十三年至今,三年有余。”
“兵部尚书调任户部侍郎,明升暗降。”朱元璋笑道,“他这个安排,是想让茹瑺替他管住户部的账,又不想让外人觉得他在重用兵部的人。茹瑺在兵部这几年不偏不倚,是个中间人——用他,怎么都不会错。”
朱元璋又往下看,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——王朴。
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正四品。
“王朴升了,”朱元璋道,“几个月前还是右佥都御史,如今便要升左佥都御史了。他倒是不避嫌。”
户部左侍郎茹瑺、户部右侍郎刘承宗、兵部右侍郎杨靖、工部左侍郎曹震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朴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忠……朱元璋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他的手指在“刘承宗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。
刘承宗是詹事府的少詹事,跟了太子数年,从东宫属官外放任户部右侍郎,虽然品级从正四品升到正三品不算破格拔擢,却正好处在“按部就班”与“太子心腹”之间。
放在吏部考功司的簿子上,这叫正常升迁。
落在有心人眼里,这叫太子把自己的人插进了户部的钱袋子里。
陈忠,东宫典玺局丞,从五品外放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,连跳五级,这个升得确实快了些。
杨靖管了多年刑部,铁面无私,调去兵部盯住军需账目,正是用对了人。
曹震在工部熬了十几年,知根知底,升任左侍郎顺理成章……
七十三人被清洗出去,七十三人人被填了进来。
其中有二十三人是从詹事府和东宫属官中拔擢出去的,其余五十人是从六部的中下层逐级提拔上来的。
朱元璋将那张纸搁在案上,重新端起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……
林昭等得有些焦急。
这次他其实动作有些激进,他知道朱元璋看到名单就能知道自己的意图。
但林昭在试探朱元璋对自己的底线和放任程度有多少。
历史上都说朱元璋和朱标是帝王之家中少有的模范父子。
可那是基于朱标在四月二十五日暴病而亡的前提下。
现在他成了朱标,这股信任他不知道还存不存在,或者说还有没有。
纵观历史长河,有多少帝王在晚年就猜疑、性情变化的。
那是对大限将至,权力流逝的本能反应。
刘安匆匆将回函递进来,纸上简简单单就批了一个字。
——可。
林昭松了一口气,将函转递给吏部。
……
新的任命已经走完了程序。
吏部的文书在午时便发了出去,刘承宗、陈忠、王朴等人陆续接到了调任的旨意。
林昭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——
他每日都在文华殿里坐着,朱允炆除了请安和偶尔问策论,几乎不跟他多待。
他问道:“允炆今日在做什么?”
刘安躬身道:“回殿下,皇孙殿下今日没有课,在书房里写字。”
林昭想了想:“告诉他,午后若是无事,到御花园后头的荷花池边来找孤。”
御花园后的荷花池其实不大,水是从金水河引来的活水,池中有鱼,是朱元璋早年让人放养的青鱼和草鱼。
平日里没人来钓,池水绿得发沉,荷叶密匝匝地铺了半面,另半面露出清亮的水面,能看见鱼影在深处缓缓游动。
林昭已经坐下了,面前搁着一只陶盆,盆里装着磨好的细麸皮,旁边还有一小碟捣碎了的鲜虾、几块揉碎了的米糕、半碗用黄酒泡过的蚯蚓段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