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制衡之道 (第1/2页)
“曹良臣所奏四条,儿臣已逐条核实。”
“强渡白水江一事,蓝玉确实走了松潘险道,也确实渡了江、折了兵。可那是因军情紧急、绕行大路则贻误战机,并非有意拿兵士的命去填河。他有过,但过在决策冒进,不在有意害命。”
“杀降呢?”
“蓝玉在川西平叛期间确实杀过降卒。可儿臣查了西番土司的往来文书,那些降卒大多是反复叛降之人,今日降明日叛,留不住。蓝玉杀他们,是军中的规矩。吴言信已补得兵部确认文书一份,证实川西平叛期间确有处置反复叛降者的授权惯例。这件事虽不光彩,却不违律。”
“私运铁料呢?”
“账目上查无记录。曹良臣的折子里只说‘三次共计数千斤,去向不明’,可三次是哪三次、经手人是谁、运往何处,他一概没有写。没有时间、没有经手人、没有下落,这三样东西一件都拿不出来,便只是一句话。”
“至于龙纹器物……蓝府各处置物中,没有发现五爪龙纹帐幔、龙纹金爵或任何僭越之物。”
林昭顿了一下,道:“曹良臣的折子里,四条罪状只有两条有据可查,强渡白水江和杀降。另外两条,查无实据。凭这些证据,定不了罪。”
朱元璋问道:“李十二的供词呢?”
林昭沉默了一瞬。
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晚的重心,蓝玉的案子真正棘手的地方,不是曹良臣的弹章,是锦衣卫案卷里那份写着“臣蓝玉,愿效犬马”的供词。
“李十二的供词,儿臣也查了。那本供词上写的东西,有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假的。私造甲胄的事,李十二确实经手过,他的私印在兰州卫武库的核销底册上,这件事是真的。”
“可另一部分,‘蓝玉遣李十二为使,与北元密使称臣纳贡’,确实毫无实据。”
“嗯?”
“蓝玉在西蕃跟元裔打过仗、杀过他们的人。一个在战场上与他们为敌的大将,忽然转头称臣,中间没有任何转变的痕迹。这不合常理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林昭迟疑了片刻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搁在御案上:“这是蒋瓛的私人记录。”
“蒋瓛是锦衣卫指挥使,掌管天子耳目。儿臣查了他的开支记录,过去一年中,蒋瓛共收到十二笔银两,合计三万两。这些银两以‘商号入股’的名义入账,没有记录打款人姓名,也没有记录银两来源。三万两银子,以蒋瓛的俸禄计算,他在锦衣卫干二十年也攒不了这么多。”
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。
林昭继续道:“父皇,锦衣卫是天子耳目,若耳目被银两洗过,听到的东西还能是真的吗?”
这就是吕氏给林昭的灵感,既然一条一条地钓鱼钓不上来,那就直接下抄网。
把锦衣卫的中立性给打掉,那他所有的调查结果就会受到怀疑。
朱元璋盯着他,停了片刻:“那你觉得,蓝玉该怎么处置?”
“儿臣以为,蓝玉有功,也有过。他在川西的仗是打赢了的,在浙闽的仗也是打赢了的。可他在川西强渡白水江折损兵士的事是真的,在浙闽跋扈依旧也是真的。若只凭他的功,便抹去所有的过,朝中将帅会觉得功高便可以骄横;若只凭他的过,便抹去所有的功,边关将士会觉得打了胜仗回来还要被问罪。”
“儿臣的意思是,升他一级虚衔,削他实权。让他继续顶着国公的名号,坐在京中,不领兵、不掌印、不参预军机。”
朱元璋呵呵一笑,他当然知道林昭的心思,有时候雪藏反而是最好的保护。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“你安排拟旨吧。”
林昭躬身退到门口,正要转身跨出门槛,身后传来朱元璋的声音。
“标儿。”
林昭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来,朱元璋仍然坐在御案后面。
“朕前些天在凤阳的时候,每天去皇陵,站在碑前头看那几行字。看着看着就眼窝子热乎乎的。朕今年六十五了。朕从你这么大的时候开始打天下,打到现在,身上的旧伤比朕记得的仗还多……”
“朕老啦,标儿,你要多承担些……”
朱元璋没有再说话,他伸手将那些册子从案角拿起来,搁进案侧的匣子里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林昭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夜色中,他沿着宫道走回文华殿。
身后的乾清宫灯火在他走远之后,像一盏正在被人慢慢调低的灯,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
……
“凉国公蓝玉戴罪立功,加授太子太傅,正一品虚衔,仍享国公俸禄,军机事务暂不参预,着在京休养。”
蓝玉坐在案前,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他在浙闽打了三个月的仗,剿了倭寇,收复了七县,缴获船只百余艘,他以为自己回来之后至少能重新站到原来的位置上,可这道旨意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挪开了一步。
不参预军机,等于把他从武事决策的圈子里剔了出来;在京休养,则是告诉所有人他现在是个闲人,一个打了胜仗回来却被人从棋盘上收走的闲人。
他猛地站起身来,府门被他推开时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走到文华殿门口时,刘安正在廊下洒水,还没来得及通报,蓝玉已经绕过他跨进了门槛,声音粗沉:“殿下,臣有话想问。”
林昭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一本奏章,搁下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:“问吧。”
蓝玉站在殿中央,没有行礼,“这道旨意,是殿下向陛下提的?”
“是孤提的。”
“臣在浙闽打了三个月的仗,剿了倭寇,收复了七县。臣以为回来之后至少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胸膛起伏了一下,那未说完的半句话堵在喉咙里,像一块卡在食道里的骨头,“殿下,臣犯了什么错?臣在浙闽没有扰民,没有擅杀,没有收过不该收的东西。臣按着殿下说的三条规矩打的仗,一样都没犯。可臣回来了,等着臣的是一道让人在家里‘休养’的旨意。”
林昭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下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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