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褪色 (第2/2页)
着所有人从未见过的、彻底放松的笑,朝空气挥手,说“妈,我来接你了“——然后一步迈空。抢救的人赶到时,只来得及接住他的遗体。法蒂玛在死亡记录上写:死因,坠落。诱因:他忘记了恐惧。恐惧是记忆的产物。记忆没了,恐惧也没了。没有恐惧的人,在废墟里活不过一分钟。
第二个是何塞,四十一岁,巴西人,永远睡在营地最外侧说“有事我先醒“。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——沉到没有再醒来。法蒂玛解剖不了(没有设备),但她检查了何塞的瞳孔和指甲床,得出一个让所有人在后半夜里睁着眼睛的结论:
“呼吸是脑干的自动程序。但程序也要'记忆'来维持——最底层的程序性记忆。域四擦到了他的脑干。他睡着之后,他的身体忘了怎么呼吸。他不是憋死的——憋死会挣扎。他没有任何挣扎。呼吸这个动作,就像一段被删除的代码,无声地停止了。“
那天之后,记忆链多了一条新规则:睡觉必须两人一组,互数呼吸。一百六十五人两两相枕,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睡,像听着彼此的心跳。
而对陈昊然来说,最私人的恐怖发生在第二十二天。
他是数学家。数学是他身份的全部地基。那天早上他想在链上讲一段域二他用博弈论拆解母树陷阱的推理——讲到第三步,他停住了。
第三步之后的推导,没了。不是想不起来——是那个位置空着,平坦的、无痕的空着,像那里从来没有过东西。他冲回营地翻自己的草稿——草稿是白的。他三天前亲手写的证明,纸是白的,脑里是空的。
“我的数学在我脑子里烂掉了。“他当晚对赵明辉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“像一栋房子被白蚁蛀空。外表完好,进去踩一脚,地板是空的。我今天丢了博弈论的一块。明天呢?微积分?线性代数?加减法?到最后我连'数数'都会忘——第一天数不清人数,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。那是它尝的第一口。“
赵明辉不知道怎么安慰他。因为赵明辉自己也在丢东西。他最近总是做一个动作——右手按住左胸口内侧的口袋,按一下,确认什么。可那里什么都没有。他丢的不是一件物品,是一段记忆:他明确感觉有一个必须记住的东西,但那个东西本身,已经开始模糊了。只剩下“我必须记住一个东西“这个空壳,像一枚失去了碑文的墓碑。
他不知道那是礼萨在域三告诉他的那件事。那件他决定独自背着走完九个域的事。域四开始拆他的包袱了——一件一件,无声地,把它吃掉。
同一夜,凌晨三点,刘洋起来上厕所,看见哈里德坐在营地边缘,就着一块微光的屏幕,在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写字。
他写了很久。写得极慢,极稳,像在誊抄什么。
刘洋第二天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赵明辉。赵明辉找到哈里德,开门见山:“给我看看你的本子。“
出乎意料,哈里德直接递了过来。
本子摊开在赵明辉手里。他一页一页翻。整本本子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——全是白纸。没有任何字。纸张边缘磨损严重,显然被翻过成千上万次。
“上面什么都没有。“赵明辉说。
“对你来说。“哈里德说。
“那你写的是什么?“
“记录。“
“为什么记录?“
哈里德抬起头。这是赵明辉认识他以来,这个人第一次露出近似“表情“的东西——不是笑,不是冷,是一种……怜悯。
“因为总得有人记得。“他说。“你们忘了的时候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