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去买米 (第1/2页)
那一夜,仓房里没人睡踏实。
梆子声又从巷子里过的时候,周莽正坐在粮袋堆上擦刀。擦得很慢,蘸了油的布条贴着刀身推过去,再拉回来,一下,又一下。
梆,梆。
脚步声从巷子东头进来,从西头出去,不快不慢,是个更夫该有的步子。
裴照月无声无息地靠过来,蹲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第四趟了。"
“嗯。"
“我去拿人?"她握刀的手紧了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夜里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得见那双眼睛,亮得像淬了火。
“不拿。"周莽把布条翻了个面,接着擦,“抓一条狗没用。狗抓了,养狗的人只会换一条。跟着他,看他回哪个窝。"
裴照月盯着他看了两息。火折子的光跳了一下,她看见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。她忽然就觉得,外头巷子里那个鬼鬼祟祟的东西,怪可怜的。
“天亮了跟。"周莽补了一句,“夜里惊了他,不值当。"
天刚蒙蒙亮,梆子声最后一次从巷子里滚过去,那“更夫"收了家伙,缩着脖子往家走。
裴照月换了身灰扑扑的旧棉袄,银甲摘了,远远吊在后头。
那人走过三条街,一路没回头,钻进一座高墙大院的后门。裴照月在斜对面的茶棚底下坐下来,要了一碗粗茶,慢慢喝。
大院的正门开在另一条街上。她绕过去看了一眼。
黑底金字的老匾:广盛粮行。
铺面前已经有人排队了。一个穿破棉袄的汉子把一串铜钱拍在柜台上,哑着嗓子求,说家里孩子三天没进粒米了,求掌柜的赊半升。柜台里的伙计眼皮都没抬,拿竹竿把人往外捅,嘴里嚷嚷,滚滚滚,没钱学什么买米。
那汉子抱着空口袋,在台阶底下蹲了半天,最后把那串铜钱一个一个数回怀里,佝偻着背走了。
裴照月坐在茶棚里看着,握着茶碗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她回来报的时候,日头刚爬上仓房的房脊。
白七娘搬了张躺椅歪在墙根晒太阳,一件杏子红的小棉袄,领口滚着白狐毛,衬得一张脸又白又润。她眯着眼,像只餍足的猫,听见“广盛“两个字,嗤得一声笑了。
“广盛。"她睁开眼,慢悠悠从躺椅上支起半个身子,棉袄裹着的腰肢扭出一道软和的弧线,“奴家进城第二天就打听过了。定远城七家粮行,六家早空了,就他家还三天两头偷偷粜米。一斗米,卖一斗银子的价。"
赵横正蹲在一边啃饼,闻言瞪圆了眼,饼渣子喷出来:"一斗银子?抢钱呢!"
"抢钱哪有这个快。"白七娘瞥他一眼,眼角眉梢都是笑,笑得赵横老脸一红,赶紧低头接着啃饼。
周莽靠在粮袋堆上:"粮哪来的?"
"囤的。围城前一个月就开始收,收得悄无声息。"白七娘伸出两根葱白似的手指,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着,"如今满城啃树皮,他家地窖里的粮,怕是堆成了山。"
"那大将军怎么不抄了他?"赵横又问。
"抄?没有凭据,抄一个良商,城里剩下的商户连夜就得跑光。"她拖长了调子,"再说,能在围城里把粮囤住的,背后没人撑着,您信么?"
周莽没说话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点着。
五十车军粮进城,谁最疼?不是北狄,北狄巴不得城里多几张嘴。最疼的,是这种把粮食卖出银子价的人。军粮一平粜,他们的囤粮就砸手里了。
所以昨夜那个更夫,盯的不是人,是粮。
"七娘。"
"嗯?"她应得又软又快。
"走一趟广盛。"
白七娘一下子从躺椅上坐直了,眼睛亮起来,脸上的笑一层一层漾开,像春水化开了一层冻。
"等爷这句话,奴家等了半天了。"
她回屋换衣裳。
再出来的时候,满院子的人都愣了一下。
绛红的窄袖襦裙,腰线收得细细的,往下是垂坠的裙摆,往上是胸口一片绷紧的衣襟,随着步子轻轻起伏。头发松松挽了个髻,鬓角特意垂下一缕,衬得那截脖子又白又细。她袅袅娜娜走过来,走到周莽面前,把一支银钗往他手里一塞,转过身去。
"爷,替奴家簪上。"
周莽捏着那支钗,看了她的后脑勺两息。
"就你花样多。"
"这是行头。"白七娘背对着他,声音里含着笑,"见奸商,得扮个有钱的俏寡妇。"
周莽抬手,把银钗插进她的发髻。发丝又软又滑,钗子穿过去的时候,他的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鬓角,又蹭到一点耳垂。
白七娘的呼吸,乱了半拍。
那截白天鹅似的脖子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细小的疙瘩,一路红到了耳朵尖。
"行了。"周莽收手。
"嗯。"她应了一声,抬手摸钗。那支钗明明插得端端正正,她摸了三下才摸完。然后她回过头,眼波在他脸上一横,眼尾的胭脂晕开一点,"爷的手,比奴家想的巧。"
院子里一干人等,赵横看天,张大炮看地。
裴照月抱着刀靠在门框上,面无表情,只是手里的刀越擦越快,擦得刀身嗡嗡地响。
广盛粮行的柜台前,糜掌柜正拨算盘。
他是个白胖的汉子,脸圆,一双眼睛被肉挤成两条缝,笑起来那两条缝弯成月牙,瞧着和气,细看才发现,月牙里头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
门帘一挑,飘进来一团红云。
糜掌柜的算盘珠子停了。两条缝从白七娘脸上滑下去,在她胸口那片绷紧的衣襟上粘了三息,又顺着收细的腰一路往下溜,溜到裙摆,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。脸上的月牙,弯到了最盛。
"这位娘子,买米?"
"买粮。"白七娘往长凳上一坐,腰肢轻轻一斜,胳膊肘支上柜台,鬓角那缕头发垂下来,随着呼吸微微晃,"奴家男人是跑镖的,死在外头了,留下几十口子镖师张着嘴要吃饭。听说满定远城,就你这儿还有粮?"
"有,有。"糜掌柜亲自斟茶,一双眼睛黏在她脸上,笑得满脸褶子都在发光,"就是,价上……"
"价不是问题。"白七娘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叹得千回百转,胸口随着这口气一起一伏。糜掌柜端茶的手一抖,茶水泼在手背上,竟没觉出烫。
"就是奴家一个妇道人家,怕被人骗。"她伸出两根手指拈着茶杯,眼波从杯沿上飘过来,"掌柜的,你这粮,来路正么?放得住么?"
"正!再正不过!"糜掌柜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,凑近了压低声音,"不瞒娘子,我这粮,围城前一个月就开始收,地窖里码得整整齐齐,三千石!"
"哎哟。"白七娘掩着嘴笑,胸前的衣襟跟着轻轻发颤,"那如今军粮进了城,大将军开仓平粜,掌柜的这不就砸手里了?"
糜掌柜的脸一下子垮了,缝眼里的月牙变成了两道冷缝。
"五十车粮?"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左右看了看,又把身子往前凑,一股酒气喷过来,"五十车粮才多少?塞牙缝罢了。娘子,我跟你交个底,那帮送粮的杂役,蹦跶不了几天。这城里的粮,迟早,还得是我糜家的价。"
"掌柜的口气好大。"白七娘眨着眼,一脸天真的崇拜。
"不是口气大。"糜掌柜得意扬扬,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,一根粗短的手指头朝上指了指,"上头,有人。军中的人。"
白七娘的心沉了沉。
她脸上的笑却更媚,眼波一转,亲自提壶给他满上一杯,袖口滑下去半寸,露出一截雪白的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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