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去买米 (第2/2页)
子。
"那,奴家这几十口子的嚼谷,可就仰仗掌柜的了。"
"好说,好说!"糜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,一只肥手借着接杯的工夫,往她手背上搭。
白七娘的手像一尾鱼,轻轻一滑脱了出来,顺势把酒杯推到他唇边:"掌柜的,先喝酒。"
回到仓房,天已经擦黑。
白七娘进门的时候,脸颊上飞着两团红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水汽,一身的酒香混着她原本的甜香。她不坐,径直走到周莽跟前,往他肩膀上一倚,整个人的分量软软靠上来半边。
"爷,套出来了。"
她凑在他耳边,一字一句地学。温热的气一缕一缕喷在他耳廓上,说到"军中的人"那一句,她刻意顿了顿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。
周莽没躲,也没动,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"三千石。军中人撑腰。还放话说,送粮的蹦跶不了几天。"
"爷,这是要动手啊。"白七娘直起身,理了理鬓角,脸上还挂着笑,眼睛里却没笑了,"要么烧,要么抢。横竖这五十车粮毁了,粮价才回得去。"
门边传来"当"的一声响。
裴照月的刀鞘磕在了门框上。她抱着刀在那儿站了一个时辰,帕子擦刀也擦了一个时辰,刀身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"裴照月。"
"在。"她应得又冷又脆。
"夜里加双岗。粮车,谁也不许靠近。"
"是。"她转身出去,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"爷也早些歇着。"
门帘落下。白七娘望着门帘,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,凑回周莽耳边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
"爷,照月妹妹那坛醋,翻了。"
周莽瞥她一眼:"你的酒醒了?"
"奴家这点酒量……"她拖长了调子,眼波流转,"也就是在爷这儿,才容易醉。"
话音刚落,外头一阵喧哗,由远及近,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。
北门内的施粥棚,出事了。
周莽赶到的时候,棚子前已经围了几百号人。人群里有个尖嗓子起劲地喊:"别喝了!军粮里掺了沙子!好米都进了官仓,给咱们喝的是刷锅水!当兵的没一个好东西!"
饿久了的人,是一点就着的干柴。人群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,有人端着空碗往前挤,手都在抖。熬粥棚前几个兵卒拦不住,脸都白了,连连后退,眼瞅着场面就要炸。
"让让。"
一个不高的声音。
人群莫名其妙就给这个声音让开了一条道。周莽一个人走进来,谁也没带,径直走到锅边,抄起一只碗,舀了满满一碗粥。
粥滚烫。他当着几百人的面,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,然后把碗底高高一亮。
"沙呢?"
他问得很平静。几百号人,没人答得上来。
"开仓。"他回头吩咐,"官仓的粮袋抬出来,当街拆。军粮民粮,同袋同锅。谁不信,自己进来看,自己上手抓。"
人群安静了。方才往前挤的人,脚底下一步一步往后挪。有个老汉挤到最前头,颤颤巍巍抓了一把米,凑到眼前看了半天,又放进嘴里嚼了两粒,忽然老泪纵横。
"是新米,是正经的新米啊。"
"还有件事。"
周莽环视一圈,忽然抬手,往人群里一指。
"第三排,蓝布短打那位。刚才数你喊得欢。"
那人一愣,脸上的横肉抽了抽。
"你怀里那张白面饼,还没吃完呢。"周莽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,"饿得啃树皮的人,怀里揣着热乎的白面饼,跑来替饥民喊冤。你这冤,喊得挺饱啊。"
几百双眼睛唰地钉过去。
那人的脸刷地白了,转身要跑,被周围的饥民死死揪住。一搜,怀里半张油纸包着的白面饼,还热乎着。
人群炸了。这回不是冲着官仓,是冲着这几个人。雪团子、烂菜叶劈头盖脸砸过去,几个造谣的被按在雪地里鬼哭狼嚎。
周莽蹲下身,看着那个尖嗓子。
那人脸上糊着雪水和菜叶,嘴唇直哆嗦。
"谁让你来的?"
"我、我就是路过……"
周莽也不恼,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三息。
那人对上这双眼睛,后脊梁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起来了,腿一软:"广盛粮行!糜掌柜给的银子,一人二两!让我们赶在晚粥的时候来闹,闹大了,趁乱……"
"趁乱什么?"
"放火。"那人的声音抖成了筛糠,"放火,点了官仓。"
周围的饥民听见了,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。有人反应过来,扑上去就要撕他,被兵卒死死拦住。
周莽站起身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的井。
当夜,三更。
周莽带着裴照月和十几个人,贴着墙根的阴影,摸到广盛粮行门外。
门没锁,虚掩着。院里静得出奇,连声狗叫都没有。
裴照月贴近他,呼吸压到最低:"不对劲,太静了。"
周莽点了下头,抬脚。
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,一股凉气扑面而来。里头空无一人,桌椅翻倒,账册散了一地。墙角的炭盆里,一堆纸灰还没凉透,透着星星点点的红。
周莽蹲下身,从灰里拈出半张没烧透的纸。
就着火折子看,上头只剩几个字。
"初九……仓……"
他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后院,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连片雪渣都不剩,干净得过了头。周莽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,忽然蹲下身,指尖在一块青砖的砖缝里一抹。
一粒米。
"撬。"
十几块青砖撬开,一股陈粮的霉香涌上来。火把往窖口一探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粮。
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,从窖底一直摞到窖口,火把的光照不到深处,只看得见一层压一层的麻袋,像一座沉睡的小山。
跟来的陈校尉脸上的肉直抽,一半惊,一半怒,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:"好家伙,三千石只多不少。满城人啃树皮,他这儿……"
他"这儿"了半天,一拳砸在窖沿上。
周莽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地窖口旁边的房梁上。
那里钉着一排木笼。
鸽笼。
七八只鸽子在笼里咕咕地叫,火把一照,扑棱棱乱成一团。有一只的腿上,竹信管还绑着,没拆。
周莽踮脚取下来,拆开,抖出一张卷得细细的纸条,就着火光一点一点展开。
纸条上没有字。
只有一幅图。炭条画的,歪歪扭扭,可一眼就认得出来。
是定远城的城图。图上画了一个圈。
圈的位置,正是存放那五十车军粮的仓房。
四下里死一样的静,火把噼啪响了一声。
周莽捏着那张纸条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"咱们进城那天。"他把纸条凑到火苗上,看着它蜷起来,一点一点烧成灰,"人家的图,就画好了。"
灰烬从他指缝里飘下去。他拍了拍手,站起身,眼神冷得像门外头的夜。
"陈校尉。"
"在!"
"粮,连夜封存,上报大将军。"周莽望着黑沉沉的院子,一字一字地说,"再替我查一个人。"
"糜掌柜跑不远,能烧账册,就能送信。查他这一个月,都跟什么人来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