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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秋苹的三十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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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03章 秋苹的三十岁 (第2/2页)

前,低声道:“秋医官,陛下口谕,明日巳时,请秋医官到昆明池畔候驾。”

    秋苹愣了一下:“明日?”

    “明日。”黄门郎点头,“陛下说,明日泛舟,请秋医官随行。”

    秋苹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有劳。”

    黄门郎走后,秋苹站在院中,望着那轮月亮。月光还是那么白,那么静,洒在她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纱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在昆明池的月光中,武帝对她说“太平不在水军,在人心”。她想起他说“朕记住了”。她想起卫青临终时的托付。她想起宣室殿那一夜,她从背后抱住他,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,将那些细细的纹路照得分明。她的手已经不再年轻了。十四年的行医生涯在她手上留下了无数痕迹——指节有些粗大,掌心有薄茧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那是有一年采药时被石棱划破的。这双手扎过针、把过脉、敷过药、写过方,抱过一个帝王的疲惫,也抱过一个老农流血的头。

    她将手握起来,贴在胸口。然后她转身走回药房,推开木门。阿朱已经收拾好了灶台,回隔壁自己的房间去了。药房里很安静,只有药柜上那些铜扣在月光中闪着微光。秋苹走到自己的案前,坐下来,拿起笔,在一卷帛书上写下了今天的事。

    她写道:

    “元封六年秋,臣秋苹三十岁生辰。阿朱煮长寿面一碗,对月许愿。愿陛下少些杀戮,多些安宁。许毕自嘲——历史早写定了。然臣仍许之。许愿者,非求天应,乃求心安。臣知历史不可改,然臣亦知,此刻此地,有一人愿此天下少些杀戮,多些安宁。此事虽小,然臣以为,值得记之。”

    写完之后,她将帛书折好,收入抽屉中。抽屉里已经存了厚厚一叠帛书,从元封元年到如今,每年都有。她不知道这些记录将来有什么用,但她觉得,她应该记下来。她只是一个医者,治不了天下的病,改不了历史的走向,但她可以记住。记住这个时代,记住这个时代里的人,记住她许过的愿。

    她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。她看着那条银线,慢慢睡去了。

    梦中,她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世界。她站在那座巨大的玻璃幕墙前,看着里面陈列的汉代文物。那面玻璃上映出她的脸,年轻而模糊。她伸手去摸那面玻璃,玻璃碎了。这一次,她没有跌进去。她站在玻璃外面,看着里面的文物——铜灯、漆器、简牍、五铢钱,还有一卷泛黄的帛书。那帛书上写着什么,她凑近去看,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她醒了。

    天已经亮了。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声,清脆而欢快。秋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光涌入药房,将那些药柜、案几、铜器照得发亮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有菊花的清香、药材的苦味、和秋天早晨特有的清冽。

    她洗漱完毕,换上那件干净的青色官服。阿朱已经端来了早饭——一碗粟米粥,一碟咸菜。秋苹匆匆吃完,收拾好药箱,准备出门。

    阿朱送她到门口,忽然说:“秋医官,昨儿个您许的什么愿?”

    秋苹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许愿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    阿朱也笑了:“那您今儿个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去昆明池。”秋苹说,“陛下召见。”

    阿朱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她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秋苹的背影消失在太医署的院门外。秋苹提着药箱,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。晨光洒在坊墙上,洒在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身上,洒在远处未央宫的飞檐上。她一边走,一边想:三十岁了。她在这个时代活了十四年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,也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有任何改变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昨天她许了一个愿。那个愿也许没用,也许改变不了任何事。可她还是许了。因为她觉得,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,总得有些希望。哪怕那希望很渺茫,哪怕那希望注定要落空,可她还是想许。她想让这个天下少些杀戮,多些安宁。她想让刘彻少犯些错,少杀些人。她想让那些她见过的人,都能平平安安地活着。

    她走到昆明池畔时,远远便看见了那艘龙舟。龙舟停靠在岸边,船身的云龙纹在晨光中泛着金光。武帝站在船头,背对着她,望着池面。秋苹走近了几步,看见他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高大而清瘦。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头发。风吹动他的衣袂,吹动他鬓角的白发。

    秋苹站在岸边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去年在昆明池的月光中,他对着池水洒酒,说“敬人心”。她想起他在宣室殿中数着那些名字时的样子。她想起他在泰山之巅,像一尊金像。她想起他在銮驾中靠在她肩头上说“朕下来之后,还是那个刘彻”。

    她提着药箱,沿着池畔的石阶走下去,走向那艘龙舟。晨光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青色官服染成一片浅金。她走得很稳,步伐不急不缓。她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:大将军,臣又见到陛下了。臣会替您看着他的。今天是臣三十岁的生辰,臣许了一个愿。臣知道历史早写定了,可臣还是许了。臣希望这个天下少些杀戮,多些安宁。臣知道这很难,可臣还是想许。

    她走到龙舟边,踏上了跳板。武帝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“秋苹,”他说,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秋苹点了点头: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武帝看了她一眼,说:“今日泛舟。朕想听你说说话。”

    秋苹提着药箱,站在船头,看着武帝。晨光照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甲板上,一前一后,一高一矮。池面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水的湿润气息。远处的仙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三个遥不可及的梦。

    秋苹忽然觉得,三十岁,其实也挺好。她活在这个时代十四年了。她见过帝王,见过将军,见过百姓,见过生死。她许过愿,也自嘲过。可她还是站在这里,站在昆明池畔,站在一个帝王的面前,准备随他泛舟。

    她只是一个医者。可此刻,她觉得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。她不知道历史会怎么写她——也许历史根本不会写她。可她知道,她来过这里,她见过这些人,她做过这些事。她许过愿。她抱过一个帝王。她答应过一个将军。这些事很小,小到历史不会记载。可它们真实地发生过。

    她提着药箱,走上龙舟。武帝已经转过身去,望着池面。秋苹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在晨光中不再像金像了。它只是一具凡人的身躯,瘦削而疲惫。可秋苹觉得,这样很好。凡人才能继续走路。凡人才能记住人心。凡人才能在这个秋天早晨,站在昆明池畔,对她说一句“来了”。

    龙舟缓缓离岸,向池心驶去。桨声哗哗,水波荡漾,晨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。秋苹站在船头,看着越来越远的岸边,看着越来越近的仙山,看着头顶那片无垠的天空。

    她三十岁了。她在汉朝。她是一个医者。她许了一个愿。那愿也许没用,可她还是许了。

    她笑了。这一次,那笑里没有自嘲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笃定的东西。那东西像是药圃里的菊花,在秋风中轻轻地摇着,不争不抢,但也不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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