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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卢翁皮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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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8章 卢翁皮相 (第2/2页)

齐得像用墨线弹过,街尽头是一道石砌拱门,门额上刻着密密麻麻看不懂的字迹,被斜射下来的天光一照,一道一道的刻痕里积着薄薄一层灰,最少几百年没人碰过,却连蜘蛛网都没结。

    他仰头看了半晌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这地方不是祭祀用的——祭祀的窟穴他见过不少,要么四壁刻满符咒,要么正中筑个高台、摆个巨鼎,气脉全往一处聚,格局是收束的、跪拜的。可这里不一样,街是活的街,路是走人的路。路面青石磨得光润,正中有道浅浅的凹槽,那是几百上千年独轮车碾出来的车辙印子,弯得自然,拐得顺当,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。车辙这东西骗不了人——祭祀的场子没人推车。还有街两边的排水明沟,沟沿凿着坡度,水往东流,汇到街口那口石砌的渗井里,井口盖着带孔的石板,孔眼大小均匀,防的是垃圾堵沟。这是过日子的人才操的心。

    他沿着主干道往里走,两旁的六层石楼一栋接一栋,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宽,窄巷只容两人侧身而过,宽巷能推一辆板车,宽窄错落有致,不是胡乱垒的。有些楼门口的石阶磨出了凹坑,那是进进出出踩出来的;有几扇石门半掩着,门缝里望进去,里头石桌石凳俱全,墙角还砌着石灶,灶膛里积着薄薄一层灰白,是烧了几百年的草木灰化成粉了。李玉涛伸手在灶沿上一摸,指尖沾了一层细灰,这灰是死的,可灶是活的灶。他越看越确信,这就是个建在地底下的村子,村民自愿住进来的,图的是山窝锁风、地底冬暖夏凉,外头兵荒马乱也扰不着。格局跟现在的单元房一个道理——一层一户,楼梯共用,街巷规整,连楼与楼之间的间距都像是事先划好的红线。

    头顶的天窗石板缝一道一道斜切着光下来,日头偏西了,光线便从白亮转为淡金,从淡金转成昏黄,一缕一缕落在石墙上,又被石墙漫反射开,整条街笼在一层半明半暗的薄纱里。有些光落在石阶上,台阶便亮一截暗一截,他踩上去,影子从明处跌进暗处,又从暗处浮出来,脚底的石面一会儿暖黄、一会儿铁灰,恍惚间像走在梦里。远处街道尽头笼着雾似的昏光,石楼的轮廓一栋叠一栋往深处退,越远越虚,最末几栋几乎融进黑里,只剩檐口一线淡金的边。偶尔头顶某条石板缝转了个角度,一束光忽然扫过来,照得他眼前一花,再睁开时,光已经挪到别处去了,整条街都在缓缓地明灭流转。

    他一路走到主干道最西端。街在这里收住,迎面是一道宽阔的石阶,阶面比街面还光,磨得能映出人影。石阶两侧各蹲着三尊大型石雕,人形,比真人高出一头,衣纹冠带俱全,可脸相古怪——眼窝、鼻孔、嘴的位置都偏低,压在下半张脸上,印堂那块却拉得极长,从眉骨一直平推到额顶,光秃秃一片,没刻任何纹饰。李玉涛认不出这是什么人物,既不像佛,也不是道,更不像寻常的翁仲石兽,六尊石像分列左右,面朝石阶,像在守什么,又像在等什么。他拾级而上,石阶尽头是一方巨大的平台,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石板,接缝灌了铅,几百年不翘不裂。

    平台正中,躺着一具骨骼。衣裳还在,织锦的料子,靛蓝底子上绣着暗金的龟甲纹,袖口领口滚着细密的云雷边,烂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还服服帖帖裹在骨头上,风一吹,锦丝微微颤,却没碎。哪儿来的风?骷髅枕着一块雕花的石枕,面朝上,天窗的光正好斜斜落在它脸上——印堂那块骨头又长又平,从眉骨往上推出一大截,眼窝、鼻洞、齿列全挤在下面小半张脸上,比例跟那六尊石像一模一样。李玉涛蹲下去细看,骷髅的牙齿磨得很平,磨耗面是斜的,像是常年嚼什么东西嚼出来的。锁骨上搭着一串石珠,珠子大小不一,每颗上都刻着极细的看不懂的文字,跟街尽头拱门额上那些刻痕同一种刀法。平台四周没有香炉、没有供案、没有一丝祭祀的痕迹,这具骨骼就这么躺着,像在自己家堂屋里睡着了,衣裳华丽,姿态舒展,两只骨手交叠在腹上,指骨微微蜷着,仿佛临睡前往心口按了按。

    李玉涛注意到他似乎有点龅牙,上前捏颌扣齿,行径似乎没过思考,心中为自己的唐突更有点儿忏悔之意,那骷髅口中滑落一个核桃大小的蝶形物件,晶莹剔透如霜裹枫叶,莹莹发光,李玉涛急忙用手接住,随即浑身一颤,这东西不仅触手温热,并且上面一个繁体的“卢”字十分显眼。

    李宇涛直起身子,左右看了看上空,那吹满不知是布挑还是杂草还是苔藓的顶层,像被刀斩一样透出来的光,他想不通,为什么在地表上看不到,但现在脑海里的一切逐渐清晰:“这显然就是卢先生要找的地方,而这个刻了卢字的东西,那肯定是自己要带走的东西,如果没猜错,眼前这个骷髅马上要被风化了吧?”

    这地方也会塌吧?然后自己冒着落石在最后一刻跑出去?这么荒诞的剧情要被自己赶上了?想到这里,李玉涛急忙转身向入口方向跑去。

    在空旷的石街上奔跑,两侧的石质小高层上似乎有无数个眼睛在看他,只有喘息和脚步声,大的簇拥心跳。一直快到竖井的位置,背后也没有传来大地的轰鸣和穹顶的颤抖,但在出口的。但是眼前却出现了一个“丰”字形金属框架,隐隐约约。旁边似乎还有一个高大的人影。李涛急忙停住脚步,双手扶着膝盖看着地面思索了两秒,再抬头看去,似乎天光的角度如约而来,眼前的景象清晰了很多,漫步过去,那个人影就是刚才的骷髅,他该在自己背后道路的尽头。

    而那个字字形的金属架子上,挂着一身衣服,是黄色的西装,深色领带。

    不对——这库管底下,还挂着一双白色的皮鞋,这西装里面的格子衬衣上似乎还耷拉着一个东西,是一个被黑发掩盖的褶皱不堪,最下面垂着山羊胡的皮囊……

    这一个瞬间空气似乎都凝结成冰。在窒息感中,李玉涛的手还是缓缓摸向了腰间的防身物件儿。

    “你好…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在这个地下空腔中回荡,他问出去就后悔,这算个什么话?

    “Hello………”

    对方依然是没有答话,

    李玉涛把手中从人家口中取出来的东西伸向那个骷髅:“还给你,能走不?”

    哗啦啦一真不知道是机阔还是,什么联动装置的声音,竖井的顶部一轮圆光直射而下,他知道出口的门打开了。

    “给!”李玉涛把东西伸向那骷髅

    对方没有任何反应

    “行吧行吧,我还给你放嘴里。”他迅速,两个胯部绕到了骷髅的身后,因为在正面怕被对方的两只手袭击,然后就开始伸手扒人家的嘴。但是无论如何都扒不开。

    累的一头汗

    而后又跑到正面拉开距离,眼光不时的斜向架子上挂着的那副皮囊,有点底气不足的说道:“你张个嘴行不?我再给你塞回去,别杵这儿吓人。”

    骷髅和皮囊依旧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迟疑了有半分钟,李玉涛,一个箭步跨上石井下面的石阶,重力落下的片刻,吊笼迅速升起,黑暗中,他似乎看到了下面那张骷髅脸在抬头仰望,却并不能肯定!

    给卢先生的电话他在犹豫了一个多星期后才拨出,而陆先生言语中的人间气息和热情,让李玉涛有一种恍若隔世但又没有隔世的感觉。他打心底不想再见到那身衣服和那个一米九几的大个子,但自己要履约,又不能不见。最后只是把希望寄托在对方换了身衣服上。

    如他所愿,第二次见面,陆先生还是那一身衣服,还是那一把山羊胡,之所以说,如他所愿,是因为他内心深处还有个感觉,就是如果对方不穿那身衣服了,自己反倒会显得很被动。但是如约到了阜成门附近的这家茶楼里,李玉涛不知道眼前的是人还是鬼,还是其他的一个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卢先生让他把经历详细描述一遍,这让李玉涛很为难,一口茶水都没喝,他把在下面见到的骷髅和哪个皮囊全部摘掉,掐头去尾的讲了一遍,并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了卢先生,对方看上去真的没有任何异样,并且非常高兴,刚坐下不久就再次起身,再一次和他握手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了,李师傅。”卢先生提高嗓门高兴道。

    “你只要不把它含在嘴里,不谢我都行。”李玉涛不知道怎么冒出这么一句

    “我会,但是不是现在。”

    简单一句话,让李玉涛心悸。卢先生当然看出了他一直有心事

    “李师傅,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,是不是有很多事情想知道?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也不想问,什么也不想知道!”

    “你能忍受一些事情,对自己都没有个交代吗?也就是说自己都不明白真相吗?”

    “干我这行,你没发现这是我最大的优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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