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一章 明月夜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大
中
小
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
    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一章 明月夜 (第1/2页)

    月上中天的时候,温夫子和唐老头,真的来了。一个提着酒壶,一个抱着葫芦,一前一后,踩着月光,上了河坡。

    那是一轮好月。春夜的月亮,不似秋夜那般清寒,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、像水一样的光。它悬在剑河上头,把整条河,照成了一条碎银的带子。河心那圈白日里还在转的温雾,此刻在月光下,安安静静地浮着,像给河底那位,盖了一层薄被。

    张山峰坐在那块大石头上。他身旁,温夫子铺开一块旧布,摆上一只酒壶、三只粗陶杯。唐老头抱着他那只缺口葫芦,在石头另一头坐下。两个老人,谁都没有急着开口。河上的风,吹得那三只空酒杯,轻轻晃。

    张山峰也没有催。他知道,有些压了二十年的话,得让它自己,像这河上的雾一样,一点一点,自己散开来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温夫子先给自己斟了一杯,又给张山峰斟了一杯,却不喝。他望着河里那轮月亮,看了很久,才缓缓道:

    "今夜,老夫要跟你说的事,得从二十年前的一座城说起。"

    张山峰坐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"那座城,叫京师。"温夫子道,"二十年前,老夫在那儿,做翰林。"

    ---

    "老夫二十岁中进士,入翰林院,做了十余年的编修。"温夫子的声音,在春夜里显得格外缓,"老夫这辈子,写过的字,比你吃过的米还多。修过前朝的史,草过当朝的诏。老夫一直以为,读书人的笔,是用来载道的。"

    "直到二十年前的某一夜,宫里来了人,把老夫叫进了一间偏殿。"

    温夫子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手却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"那一夜,偏殿里没有点灯,只点了一支蜡烛。蜡烛后头,坐着一个人。那人老夫没看清脸,只看见他笼在袖子里的一双手,保养得极好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对老夫说——"温夫子的声音,压低了,"'闻得剑河之下,有一蛰龙。龙髓服之,可增寿一纪。朕欲取之。'"

    张山峰的呼吸,一滞。

    "他要老夫,拟一道诏书。"温夫子道,"诏书上要写明:剑河龙,乃'地之精、国之瑞',着有司前往,'迎龙髓以安社稷'。他要老夫,把这件为了一己长生、要抽一条生灵筋骨的脏事,写成一件堂堂正正、为天下苍生的义举。"

    "老夫当时,跪在那支蜡烛底下,半晌没说话。"

    "老夫问他:'陛下可知,那龙,镇在剑河底下,已有几百年?它不伤人,不毁物,只是睡。取它的髓,和剖开一个活人的骨头,有什么分别?'"

    "那人笑了。他说:'温卿,你是读书人。读书人不懂——朕这江山,还没坐够。'"

    温夫子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。他端着酒杯,望着河上的月亮,眼圈有一点红。

    "那一夜,老夫没有写那道诏。"他道,"第二天,老夫上了一道辞呈。辞呈里,老夫只写了八个字——'臣笔已钝,不堪草诏'。"

    "老夫卷了铺盖,出了京师,一路南归。走到这武陵镇,见这山这水,像极了老夫梦中的样子,就留了下来,开了这明德堂。"

    "从那以后,老夫再没写过一个字的'诏'。老夫教学生,只教一件事——读书人的笔,是有骨头的。不该写的字,刀架在脖子上,也不能写。"

    张山峰听得手心发凉。他终于明白,先生那一宇"止",那一席藏器于身,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。那是一个读书人,用一顶乌纱帽、半生前程,换回来的两个字。

    "先生。"他低声道。

    "别急。"温夫子摆摆手,"老夫的故事,说完了。该你唐爷爷说了。"

    ---

    唐老头一直抱着那只葫芦,没出声。听见这话,他仰脖,灌了一大口酒,哈出一口酒气。

    "老头子我,不是青泥山人。"他闷声道,"我年轻的时候,是个走江湖的武人。哪一年的事呢?……算起来,二十三年前,我在剑河边上,遇见了你爹。"

    "你爹那时候,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。他一个人,守着白云生处那座空山。我见他一个人可怜,就替他看了三年门。看着看着,就看着了他一辈子。"

    "二十年前,京师那道取龙髓的令,下来了。"唐老头的声音,沉了下来,"你爹知道了,连夜下了山,要进京——他要去拦住这件事。我拦不住他。我就说,你一个人去,我替你守着这山,守着这河。"

    "他走了。三个月后,他回来了。"

    唐老头说到这里,忽然攥紧了手里的酒葫芦。

    "他回来的时候,身上带伤。"唐老头道,"跟他一起回来的,还有一个女人。那女人,就是你娘。"

    张山峰的心,猛地一跳。他攥紧了拳。

    "你娘是京师旧史官家里的女儿。"唐老头道,"她爹,是管皇家档案的。镇龙司那点旧事——极北铸印、以山为锁——别人不知道,她家的旧档里,记得清清楚楚。你爹进京,本来是要去拼命的。可你娘看了旧档,知道光凭拼命,拦不住宫里那位。她反过来帮你爹。"

    "她帮你爹,找到了那枚总印的来历;帮你爹,想了一个法子——'断锁'。"

    "什么叫断锁?"张山峰哑声问。

    "那总印,是锁龙的。"唐老头道,"印在,龙就被锁死,任人取髓。你爹和你娘想出来的法子,是把那道锁,劈成两半。一半留在印里,一半……打到你爹自己身上。"

    "锁劈成两半,龙就解了一半的禁锢——宫里那位,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驭龙取髓了。可那另一半印根进了人身,就成了一种活罪:龙在河底动一分,你爹身上,就跟着疼一分。"

    张山峰想起沈校尉那句话——五年前北疆见父,父已不识人。原来父亲这些年,是带着半道锁,活在身上的。

    "你爹断锁那一夜,"唐老头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,"京师大乱。青城来的一个道人,就是那个玄印,趁乱从你爹手里,抢走了半块印匣。你爹护着你娘,且战且退,一路逃出了京师。"

    "他们回到剑河,本以为,总算到家了。"

    唐老头停住了。他又灌了一口酒。

    "可宫里那位,没打算罢休。"他道,"你爹断了锁,他取不成髓了。可他还有别人。他派了兵,追到了武陵镇。那一夜,兵围桃花巷,要你爹交出青泥令——因为他知道,令在,印就是死的;要重新驭龙,先得拿到令。"

    "那一夜,你刚出生不久,还在襁褓里。"

    张山峰的眼眶,忽然热了。

    "你爹把令交给我,让我抱着你,从密道走。"唐老头道,"你娘……你娘她,不肯走。她说,她是京师旧史官的女儿,那些兵不敢真把她怎么样;她要留下来,替你们父子,断这后。"

    "我抱着你,钻进了地道。临走,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你娘站在桃花巷的门口,背对着火光,冲你爹摇了摇头,叫他快走。"

    "从那一夜起,我就再没见过你娘。"

    唐老头说到这里,这个一辈子天塌下来都不抬眼的老头子,忽然把脸埋进了那只缺口葫芦上,肩膀,微微地抖。

    "还有一桩事。"他缓了半晌,闷声道,"这一桩,我背了二十年,今日也得说给你听。"

    "围巷那夜,兵丁放了一把火。火一起,河底那位,像是被惊动了,水一下子涨上来,差点把整条桃花巷淹了。我那时候,慌了神。

    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