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一章 明月夜 (第2/2页)
我以为是那龙发了怒,要伤人。我……我拔出剑,朝那水里的影子,斩了一剑。"
"那一剑,斩在它背上。"
张山峰一怔。他想起第九章月圆夜,唐老头自述"二十年前误斩龙一剑,龙未躲"。
"我那一剑,用了十足的力。"唐老头道,"换作寻常妖兽,早该疼得翻江倒海。可它……它没躲。它就那么硬生生,受了我一剑。我后来才想明白——它不是躲不开。它是当时,正驮着襁褓里的你,往水深处送。它若躲了,那一剑,就劈到你身上了。"
"它用自己的背,替你挡了我这一剑。"
唐老头的声音,哽咽了:"我唐某人,闯了一辈子江湖,斩过歹人,斩过恶兽。唯独那一剑,斩在了一条替我护着孩子的龙身上。这二十年,我守在这条河边上,天天听它的水声——我不是替青泥山看门。我是替我那一剑,赎罪。"
"后来月圆那夜,灰袍道人缚龙索一落,我又一次拔剑。"唐老头抬起头,眼里有泪,"那一回,我斩断的是索,不是龙。我那时候就想:老伙计,你看,我这一剑,到底是斩对了。"
张山峰望着这个蹲在河边、抱着酒葫芦落泪的老人,久久说不出话。原来那个整天打盹的醉汉,守着这条河,守的是一个"对"字。
"后来呢?"张山峰的声音,也哑了。
"后来,你爹抱着襁褓里的你,我抱着令,我们仨,躲进了白云生处。"唐老头闷声道,"再后来,你爹把令交给了山上的婆婆,把你托给了我和温夫子,一个人,往北走了。"
"他说,半块印根在他身上,他得去极北,把那另一半印,找回来、毁掉。他还说……"唐老头抬起头,一双浑浊的老眼,望着张山峰,"他说,他得去找你娘。他说,她一个京师弱女子,落在那些人手里,他不放心。"
"他走的时候,留下一句话:'莫寻,莫寻。寻着,便不是福。'"
张山峰呆呆地坐在石头上。河上的月亮,不知何时,被一片薄云遮了一半。他这半生所有的疑问,到今夜,终于一块一块,拼在了一起。
他爹,是个带着半道锁、浪迹极北的人。他娘,是个留在那座城里、生死不知的人。而他掌中这个"蛰"字,是他爹娘,用半生的自由和性命,替河底那条龙,劈开的一道生路。
---
"孩子。"
一直没说话的温夫子,忽然伸手,按在了张山峰的肩上。那只手,很稳,很暖。
"老夫知道,你今夜,心里不好受。"温夫子缓缓道,"可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你爹娘,不是把一个烂摊子,丢给了你。"
"他们是把一条生路,劈给了你,也劈给了那条龙。"
"你爹断锁,你娘留后,唐老头守河,老夫开蒙——我们这些人,这二十来年,做的所有事,都是一件事:把你,平平安安地,养到今日。"
"你今日,长成了一个能下听龙道、能听龙做梦、能把泥步走到归尘的人。我们这些老人,这二十年的苦心,没有白费。"
张山峰抬起头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温夫子花白的眉毛上,也落在唐老头满是泪痕的脸上。
"先生,唐爷爷。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稳,"我爹,现在还活着么?"
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。
"活着。"温夫子缓缓道,"沈校尉五年前在北疆见过他。他不认人了,可他还活着。你身上那枚令一日在,他身上那半道锁,就一日牵记着你。他疼一日,就念你一日。"
"我娘呢?"
这一次,两个老人,都沉默了。
"不知道。"唐老头老实道,"那一夜之后,她是死是活,是被掳进了宫,还是逃去了别处,我们都不知道。你爹往北走,一半是追印,一半,就是寻她。"
"可你爹那句话,'寻着便不是福'……"温夫子叹了口气,"孩子,你娘当年,是京师旧史官的女儿。她知道的东西,太多了。那些人,要的不只是龙髓,还有她脑子里,那座镇龙司的全部秘密。她若活着,这些年,一定藏得极深。你若贸然去寻,非但寻不着,反而会把她暴露出来。"
张山峰垂下眼。他懂了。父亲那句"莫寻莫寻",不是绝情,是用半生的漂泊,换他一条安稳,也换母亲一线生机。
"那我该怎么办?"他问。
"等。"温夫子道,"等你再长一长,等这盘棋,走到该见分晓的时候。你怀里那枚令,就是最好的饵。那些要令的人,迟早会把你娘的消息,自己送上门来。"
"到那时候,"唐老头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,"你也别一个人扛。你爹当年,就是一个人进京,才落得这般田地。你不一样。你有我们这些老人,你还有……"他顿了顿,"你还有外头那些,认得你、也认你怀里那枚令的朋友。"
张山峰一怔。
"独臂的那个,你师叔,在河上等了你多少年。"唐老头道,"京畿营里那个沈校尉,欠你爹一条命。龙虎山那边,你师父、你师兄们,都念着你。这些人,这两年,陆陆续续,都在往这武陵镇靠。"
温夫子笑了:"老夫算过,用不了几日,这块河边上,就该热闹了。"
"孩子。"温夫子又道,"你今夜知道了这些事,心里头那股气,老夫懂。可你记住——你爹那辈人,输就输在一个'急'字。急着进京,急着断锁,急着一个人把天下的担子挑了。你不要学他。"
"练武的人,最忌一个'急'。"温夫子举起那把旧戒尺,在他眼前晃了晃,"你掌心那个'止'字,你案头这把戒尺,说的都是一个理——该等的时候,要等得住。龙会醒,人会来,局会破。你把这口气,平平稳稳地,养着。"
张山峰接过戒尺,郑重点头:"学生记住了。"
---
那一夜,三个男人,在河上的月亮底下,坐到了后半夜。
温夫子又给他讲了许多京师旧闻:讲那座翰林院的高墙,讲当年他如何在史馆的故纸堆里,一点点拼出镇龙司的来历;讲他归乡那年,道上遇见一个青衫骑驴的道人,两人在茶棚里就"明明德"与"非常道"辩了半日——那道人,便是张玄度。
唐老头又给他学了几段当年断锁那夜的凶险:学他如何抱令钻地道,如何在密道里被襁褓中的张山峰尿了一身,如何在出口处遇见那个后来守了河二十年的独臂汉子。
月亮一点一点西斜,河面上的碎银,一点一点移了位置。
天将亮未亮的时候,张山峰一个人,站在河边。他望着黑沉沉的河水,忽然觉得,自己肩上这副担子,虽然沉,却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副了。
他爹娘用半生劈出来的这条路,今日,传到了他脚下。路的那头,是极北的风雪,是京师的深牢,是河底那条将醒的龙,是那个要把龙髓炼成长生的人。
而路的这头,是一群正在朝他走来的人。
他握紧了怀里那枚青泥令,又摸了摸贴身的断龙佩。东方的天际,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白。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河心那圈温雾,在晨光里,散了。
他不知道,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,河上游的薄雾里,一叶无桨的小舟,正顺着春水,无声无息地,朝武陵镇的方向,漂来。舟头,坐着一个独臂的汉子,腰间那柄无刃的旧剑,在熹微的晨光里,泛着一点乌光。
那剑,认令。它离武陵镇,已经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