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年节之约 (第1/2页)
第三日一早,一家人坐船去姜家浜。
姜家浜在平江东南九十里。船出了城往东南走,两岸的房子渐渐稀了,换成了桑园和圩田,秧苗刚插下去不久,绿得发嫩。
头一日傍晚,船泊在半道一个镇子上。第二日一早再开船,近晌午河道一拐,水面忽然开阔起来,是一片湖荡,白茫茫的,跟天连在一处。
姜家浜就在荡边上。
村口一棵老樟树底下站着一群人,老老少少,早就等着了。船一靠岸,人群里就有孩子尖着嗓子喊:“来了!探花来了!”喊完一溜烟跑进村里报信去了。
族长姜鹤鸣拄着两根拐杖,坐在祠堂门槛边上。他比爷爷大四岁,腿上有旧病,平日里祠堂的事都交给儿子办。今日他天不亮就让人搀着坐在这儿了。
爷爷下了船,一眼看见他,快走了几步:“大哥,你出来做什么?”
“我不出来,谁开这个门?”姜鹤鸣拿拐杖点了点身后那两扇黑漆大门,“这扇门,我开了一辈子。今天这一回,我得自己开。”
敦本堂的门开了。
堂里点着香,青烟缕缕往上飘,散在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底下。正中供着祖宗牌位,层层叠叠,最上头那几块的漆已经暗了。
姜昭中秀才、中解元,家里都开过祠堂告祖,开的是城里宅子的家祠,院试那一回,还是派车把族长和族里的人接进城去的。这一回,是她回祖乡,进族里的敦本堂。
族长被人搀着走到供桌前,从桌下取出那只樟木匣子,把族谱摊开在供桌上,翻到二房那一页。
“昭,知让三子。承熙十年二月生。”底下两行,记的是她中秀才、中解元的年份。再往下还空着。
族长的儿子捧着笔墨上前,要替他写。族长摆摆手,自己把笔接了过去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悬了好一会儿,才落下去。满堂的人都不出声,只听见笔尖走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“承熙二十七年,第一甲第三名,赐进士及第,授翰林院编修。”
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,两只手撑在供桌边上,低头看着那一行字。
“姜家浜的姜姓族人,在这荡边上住了好几辈人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祖上考出功名的也有过,一甲是头一回。”
族长冲着供桌上的牌位,慢慢地弯下腰去。爷爷站在他身后,跟着弯下腰去。堂下的族人跟着都弯下了腰。
姜昭站在最前头,也弯下腰去。青砖缝里有一点去年秋天落进来的桂花,干了,褐色的,嵌在缝里。
直起身来,她往旁边看了一眼。爷爷还看着供桌上那本摊开的族谱,眼眶是红的,嘴角却是翘的。
礼成以后,族人们松快下来,三三两两地说话。
姜昭刚走出祠堂门,袖口就叫人摸了一下。
是个梳两个小抓髻的女孩,八九岁,摸完了飞快地把那只手攥成拳头,揣进了自己怀里。
姜昭低头看她:“摸这个做什么?”
女孩仰着脸,一本正经:“我娘说,探花的袖子沾了文气。摸一摸,回去读书就不犯困了。”
她这话一出口,后头那群孩子全涌了上来,扯袖子的扯袖子,拽衣角的拽衣角,还有一个够不着,干脆抱住了她的腿。姜昭只好举起两只胳膊,由着他们摸。
旁边的大人笑成一片,笑够了,才有人跑回家取来纸笔,要她给孩子们写名字。
族里有人从祠堂里搬出一张小几,搁在石阶底下。姜昭就在石阶上坐了,挨个问名字,挨个写。
轮到那个梳抓髻的女孩,她递过来的纸边上,已经有人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,涂了又写,写了又涂。
“这是我的名字,我自己写的。”女孩说,“但写得不好,你写一个好的,我回去照着描。”
姜昭认了认:“姜萤?”
“萤火虫的萤。”女孩点头,“族学里的先生说,我写的萤字上头大、底下小,像只要栽跟头的虫子。”
“先生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女娃认得自己的名字,够用了。”姜萤把纸角捏得皱巴巴的,“我不想光认得。我想写得好看,叫人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。”
姜昭在那两个歪扭的字旁边,端端正正写了一个“姜萤”,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上头收着写,底下放开写。
“描满了一张,再描一张。”她把纸递回去,“描到上头不比底下大了,就成了。”
姜萤捧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,叠起来,揣进怀里,跟方才那只攥着的拳头揣在了一处。
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字。
有个孩子递过来一张纸,说要写“姜小满”。姜昭抬头看那孩子,看着眼生,爷爷在身后先开了口:“你四叔公家的重孙子。你去山上念书那年,他才会爬。”
姜昭回头看他:“爷爷都认得?”
“族里添一个,你大伯公就叫人捎个信来。”爷爷说,“我回回都记着。”
写到最后,日头偏西了。孩子们捧着各自的纸,一哄而散。只剩姜萤蹲在石阶底下,就着夕光,把那张纸打开,又看了一遍,才冲姜昭挥了挥手,跑了。
爷爷在她旁边坐下来,坐得很慢,坐稳了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看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。
“明天,跟我去看看你太爷爷。”
太爷爷的坟在村后一座高墩上。
墩子是早年开圩田时一筐一筐堆起来的,不算高,四面种着桑,新叶刚舒开,嫩得发黄。坟在墩顶,背靠一丛竹子,正对着那片湖荡。站在坟前往下看,整个姜家浜白墙黑瓦,挤在荡湾里,像一捧撒在水边的棋子。
这一趟只来了四个人,爷爷,父亲,大哥,姜昭。
祭品是姜砚挑上来的,竹篮里头搁着一壶酒、一碟糕、一碗米饭。
爷爷上墩子上得慢,走几步歇一歇。姜知让要扶他,他不让。走到半腰,他站住了,喘了一会儿,回过头来,冲姜昭招招手:“你来扶。”
姜昭赶紧上前,扶住他的胳膊。爷爷把半边身子的分量靠在她身上,往上走,走得比方才稳了。
坟前的石碑是青石的,风吹雨打了几十年,字口有些浅了。碑上刻着太爷爷的名字和立碑的年月,名字前头什么都没写。
姜砚把祭品摆在碑前的石台上,姜知让点了香,插进香炉。
爷爷走到碑前,先把拐杖放倒在身边,两只手撑着地,膝盖一点一点挨下去,跪稳了才直起上身。
姜知让和姜砚在他身后跪下。
姜昭跪在爷爷旁边。
墩上很静。竹子被风吹着,沙沙地响。
远处荡里有一只渔船在收网,隔得远,一点声音也听不见。
“爹。”爷爷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跟对面的人说家常,“昭哥儿回来了。”
他伸出手,在碑上太爷爷的名字上,顺着字口慢慢摸了一遍。
“您那方砚,在匣子里搁了四十年,没人动过。昭哥儿六岁那年,我拿给了他。他用到如今,用中了探花。”
姜昭低着头。那方砚此刻在京里,和傅老师送的那方砚并排摆在她书房靠窗的书案上。太爷爷这一方,砚堂磨得凹下去一块,边角早磨圆了。
“您留给我一个小船坞,我没给您丢人。”爷爷的声音更低了,“船造到如今,茶庄、药铺、矿上,一样一样往北边开起来了。这些年,姜家不攀谁家的门,不站谁家的队,人家背后说咱们胆子小。胆子小,才走得到今天。”
风停了一停。
“如今家里出了个做官的。”他偏过头,看了跪在旁边的姜昭一眼又转回去,“官是他的,家还是这个家。家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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