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入院 (第1/2页)
五月下旬,姜昭头一日去翰林院,到得比收发房开门还早。
街对面的饼铺刚卸了门板,伙计蹲在门口往外撮隔夜的炉灰。
翰林院的大门朝南开,门楼的檐挑得深,两边的院墙顺着街伸出去,她站在阶下,左右都望不到头。石阶刚泼过水,砖缝里还汪着一点湿,已经有捧着文书的人从她身边上去了。
这身绿袍在家试穿的时候,她只顾着看下摆齐不齐。这会儿站在这道门底下,低头再看一眼,才觉出是真的了:往后里头有人喊一声“姜编修”,喊的就是她。
她隔着袖子按了按里头的告身,嘴角先翘了起来。
阿柏还想往里送,叫她赶住了:“昨夜就说好了,送到这儿。你吃早饭去。”
阿柏应着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:“少爷早上才吃了几口,趁热再垫垫。”
纸包还是温的,芝麻香从折缝里往外钻。姜昭拿指头勾住快散开的纸角,原样推了回去:“头一天上值,我总不能站在台阶底下吃得满襟芝麻。你先替我收着。”
阿柏瞧瞧饼,又瞧瞧她那身新袍子,点头:“也是。那小的替您吃了,凉了就不脆了。”
这回他走得飞快。
姜昭张嘴要说她是叫他收着,抬头一看,人已经拐过了街角,倒把自己逗笑了。
收发房的门一开,她头一个进去。
书吏验过告身,翻出前几日递进来的销假呈子,在底下添了她到院的日子。
出了收发房,仪门底下站着个圆脸的年轻人,二十来岁,绿袍袖口沾着一圈墨,臂弯里托着两个油纸包。他瞧瞧她,又瞧瞧收发房那扇才开了半边的门。
“是姜编修吧?在下贺宗明,也是编修,掌院叫我来领你。”他笑起来,“我掐着收发房开门来的,还当自己够早,倒叫你抢了先。”
姜昭还了礼:“头一天,怕走错门。”
“那你比我强。”贺宗明领她往仪门那边走,“我头一天进院,瞧见一扇门开着,抬脚就往里迈,叫人一把拽了回来。那是送柴的偏门。”
“后来怎么回来的?”
“我跟在送柴的老汉后头绕了半圈,才从正门进来。”他摸了摸袖口那圈墨,“老汉还嫌我挡他的道。”
姜昭笑出了声,跟着他跨过仪门,在门槛里头站住了。
门里一下子开阔了。一条石铺的直道直通北面的正堂,书吏捧着卷册从两边廊下过,有人进了正堂,有人从堂里出来,脚步都不慢,满院子却只听得见近处几声。
东边是一大片荫,老银杏的枝叶伸到了廊檐前,捧卷的书吏从树影里穿过去,到了值房窗下才放慢步子。
贺宗明领她沿廊往正堂去,在阶下接过书吏递来的领册簿,往末尾瞧了一眼:“江修撰和卢编修也到了?”
书吏说都到了,掌院正见前头来送稿的人,等那人出来,三位就一块儿进去。
贺宗明把簿子还了,转过身来问姜昭:“早饭用过没有?”
“只吃了几口。”姜昭这才闻见,他纸包里也是芝麻香。
他抽了一包递给她。两张饼各包各的,姜昭怕这一张原有人等着,问他是替谁买的。
“给晌午的我留的。”
姜昭笑了:“那晌午的贺兄怎么办?”
“晌午再想办法。”贺宗明领她往侧廊让了让,自己先掰开一角,掰着掰着,到底没忍住,“外头说起你好些回了,都说今科探花年纪小。我还当是夸大,没想到真这么小。”
姜昭咽下一口饼:“贺兄听的那些里头,有没有说我能吃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“那就记上一笔。”
贺宗明哈哈笑了,三两口把自己那张吃完,领她到廊头洗手,从柱子背后摸出条布巾递给她,等她擦完了,又塞回原处。
回到堂前,江景行和卢析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卢析往旁边让了半步,刚好空出她站的地方。
姜昭才低声叫了句“卢兄”,堂上的书吏便来请他们进去。
掌院王崇礼五十出头,鬓角全白了。会试那一科他是主考,是他们三个的座师;如今进了院,又是他们的上官。他面前的书案上,卷册堆得满满当当。
三人行过礼,他没急着开口,先把三个人从左到右打量了一遍。
“游街那天,一个个风光得很。”他慢慢道,“进了翰林院,可没人替你们写文章了。”
江景行站得笔直: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卢析的耳根红了,腰又往下弯了一点。
姜昭心里已经冒出一句,想说游街那天也没人替她骑马,话到嘴边,又规规矩矩咽了回去,只把腰弯得端端正正。
王崇礼的目光在她抿紧的嘴角上停了停,自己的嘴角倒动了动,到底没笑出来。
他叫三人坐了,问过在京里可都安顿好,才把案上的册子往前推。
“院里在理一批旧年的廷议和奏疏,后日晌午前要送审,眼下缺人核对。江修撰对目录,卢编修对奏报后头的附件,姜编修对这一册廷议的正文。”他把册子一一递过去,“拿不准的另录在纸上,写明在哪一页。原本不许动,誊本也先别替人改。”
姜昭两手接过那册誊本。纸厚,沉甸甸的,封面上核对人那一栏还空着。
出了正堂,三人沿东廊往值房去。
江景行走在前头,册子已经翻开了,边走边看目录,走到台阶跟前,卢析伸手在他肘上托了一下,他才抬脚。
姜昭快走跟上:“江兄、卢兄咱们自打游街,还没好好说过话——”
“嗯。”江景行又翻过一页,“这册里有两件的年月,像是前后倒了。”
卢析在旁边笑:“姜兄别等了。咱们要是不跟他说话,他跟这本目录也能说上一整天。”
姜昭也笑:“那它还比咱们好说话,不嫌他啰嗦。”
江景行这才抬起头,欲言又止,到底没想出怎么回,耳根先红了,低头接着翻他的目录去了。
三人走到银杏底下,树影一下子落满了靴面。
走近了姜昭才看清树皮上一道道深纹,从根底下一直裂到分杈的地方。
从前裴湛在翰林院的时候,写给她的信用的是院里的公纸。谢兰台也在信里写过,从值房窗下一抬头,就是一棵银杏。
她那时候想来想去,只想得出一张堆满了纸的书案。这会儿从这片荫底下走过去,才知道一扇窗外头,原来还有这么大一个院子。
东值房临窗并着三张书案。
卢析先到一步,把靠外那张腾出一块,好叫书吏搁旧卷,又往中间那张上放了一小叠裁好的纸条。
“你的。”他冲姜昭抬了抬下巴,“拿不准的地方夹上,省得翻回来找。”
姜昭道了谢,坐下挪好砚台,还想趁着人齐说两句话。
抬头一看,江景行已经翻到目录第二页,嘴唇无声地动着,在对年月。
卢析拿纸条给手边的清册做记号,夹得整整齐齐。
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也低头开了卷。
快到晌午,窗棂上叫人敲了两下。
三个人一齐抬起头来,那样子,倒像在考场里听见了收卷的云板。
贺宗明扒着窗沿:“吃饭了。几位,这儿不收卷。”
姜昭把册子合上,想起早上的饼,笑着问他:“晌午的贺兄想好吃什么了?”
“想了一上午。街角那家羊肉面汤好,再走几步还有一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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