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余波 (第2/2页)
"陈麦说,"该高兴高兴,三日之内,随他们怎么高兴。三日之后,各归各位。"他看了看窗外,"咱们这些人,可以高兴三日。我一日都不能高兴。"
石琮出去之后,陈麦在案前又坐了片刻,把那张写着"账见"的纸取出来,压在了砚台底下。
傍晚,他去了一趟苏记的商栈。
商栈在堡西,门脸不大,后院很深。苏九娘在理账,见他来,让人上了茶,没寒暄,先把这几日的账推过来:盐还剩多少,伤药补了多少,各屯赊的种粮收回来几成。
陈麦看了,合上,说:"账做得干净。"
"账不干净,商号开不到今天。"苏九娘说。她顿了顿,"两石四,我听说了。"
"听说了就好。"
"京城里那帮人,"她看着他,"往后会怎么对付你,你想过么?"
"想过。"
"那就好。"她把账收回去,"我这边,给你盯着的几条商道,还没断。往后要用,递个话。"
陈麦点头,起身要走,苏九娘忽然又叫住他。
"陈麦。"她说,"你赌赢了。可赌赢了的账,往后要付的利钱,比赌输了的还多。你记着我这句话。"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低着头理账,没再看他。灯光落在她的肩上,那一瞬,她看起来很疲倦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还在撑着不松。
"我记着。"他说。
她"嗯"了一声,手里的算盘珠子响了两下,没有抬头。
偏院里,二狗这一日拄拐下了地。
郎中说可以试着走了。顺子给他削了一根拐杖,榆木的,手握的地方拿布缠了三层。二狗拄着拐,从门板上挪到地上,站起来,左腿沾地的那一刻,疼得他龇牙咧嘴,可他没叫人扶。
他在门里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适应那根拐。偏院里别的伤员都看着他。有个断了肋骨的,挣扎着欠起身,喊了一嗓子:"二狗哥,走一个!"
二狗没搭理他,一步一步,挪出了门。
曹老汉是晌午来的。老头儿提着一个食盒,里头是马三婶炖的骨头汤,专门给二狗送来的。他进院的时候,二狗正拄着拐在院里挪圈,一圈,一圈,挪得满头大汗。
曹老汉把食盒搁下,看他挪。看了一会儿,说:"腿上的伤,筋缩了。你这样的走法不成,越走腿越蜷。"
"那怎么走?"
"每日让郎中拿热布敷,敷完了,人帮你把腿扳直。疼,得受着。"曹老汉说,"俺年轻的时候,从马背上摔下来,也是这么扳的。"
二狗停下来,喘着气看他:"疼到啥程度?"
"疼到你想骂娘。"曹老汉把汤碗递过去,"喝。喝完了,下午俺来帮你扳。"
二狗端着碗,忽然说:"曹叔,俺娘要是还在,这时候该是俺娘来送汤。"
曹老汉的手顿了一下。
"俺知道你想她。"老头儿说,"往后这汤,俺们给你送。你喝一碗,就是想她一回。"
二狗低着头喝汤。汤很烫,他喝得很慢。
院外头,街上还留着昨夜喜庆的痕迹,地上有鞭炮的红纸屑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问顺子:"两石四?"
"两石四。"顺子说,"京城里五方老爷们画的押。"
"嘿。"二狗笑了一声,笑完了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,"可惜俺这腿,是为一千二百亩瘸的,不是为两石四瘸的。"
顺子不知道怎么接这话。
二狗自己接了自己的话:"不过都一样。"他拄着拐,慢慢往街上挪,"都是种地。"
余波到第五日,军报先到了。
周三斤的夜不收从北边回来,带回三样东西:一把马骨,一块马皮,一句话。
马骨是从狄营外围的灰堆里捡的,骨头上全是刀砍的痕迹,是拆散了煮的。马皮是从狄人丢弃的皮囊上割的,囊里原来的马奶酒,换成了水。那句话,是夜不收趴在沟里听来的,狄人运粮队已经三日没有进过营,营里的兵,一日只吃一餐,马料断了,杀的是驮马。
"驮马杀完了,就杀战马。"周三斤说,"战马杀完,他就只有两条路。要么退,要么拼命。"
议事厅里,关把总盯着那把马骨看了半天,说:"贺鲁还有多少人?"
"连番折损,能战的,八千上下。"周三斤说,"可八千条饿疯了的狼,比两万条饱狼难对付。"
"他的援呢?"
"王帐的援,到不了。"周三斤说,"斥候往北探了一百里,没见到中军的动静。贺鲁是狼主长子,他请不动援。狼主的令在那里:不破雁回堡,提头见王帐。"
厅里静了一瞬。孙默低声说:"那就是困兽。"
"困兽最毒。"关把总说,"他知道粮尽,知道援绝,他反倒没顾忌了。死之前,他要把能烧的都烧了,能毁的都毁了。"
陈麦站在舆图前,看着北面。
贺鲁不会退。狼主长子的令,不破雁回堡提头见王帐。退,是死;拼,还有一线。粮尽的困兽,比粮足的狼更凶。
"传令四门。"陈麦说,"庆功的鞭放完了,把劲收回来。从明日起,城防恢复双岗。"
关把总领命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"总办,要不要请祁游击靠拢?"
陈麦想了想:"不必。他还在外围,比靠拢有用。贺鲁要拼命,拼的方向只有两个:一是硬攻城,二是断我们的粮道。粮道在外围,祁大魁在外围,正好。"
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,落在雁回堡东北,那道黑黢黢的口子。
黑风口。
那道谷口,他见过不止一次。每一次站在舆图前,他都要多看它一眼。狭,深,两边是崖,进得去,出不来。贺鲁从北边来,粮道必过此地;他若退,也必过此地。
"周三斤。"陈麦说,"从明日起,黑风口两岸的山梁,给我日夜盯着。他若动,我要第一个知道。"
周三斤领命。临出门,陈麦又叫住他。
"再探一件事。"他说,"贺鲁的中军帐,这几日有没有人往北去。"
周三斤一怔:"往北?"
"往北,就是去王帐。他若派人去王帐,是请罪,是请援,还是报丧,每一种都不一样。"陈麦说,"饿疯了的狼,走之前,总要回头叫一声。这一声叫给谁听,我要知道。"
周三斤去了。
厅里剩陈麦一个人。他把舆图又看了一遍,从黑风口,看到苇荡,看到滩地,看到堡子。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窗外的梆子响过三更,他吹了灯,回后堂。走过偏院的时候,看见偏院的窗纸上还透着灯光。他没有停步,只在门口顿了一下,听了听里头的动静。
里头,有人在低声教孩子们认字。是先生带着几个义学的学生,在给伤员们念信。有军户家里捎来的信,不识字的,就央孩子们念。一个字一个字,念得很慢,听的人听得很仔细。
陈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这一夜,雁回堡的梆子照旧,鼓歇了。堡外,狄营的方向,火光稀稀落落。一场仗还没有打完,一场仗刚刚开过头。
地里的账结了。人的账,才刚开算。
堡里的灯,一盏一盏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