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余波 (第1/2页)
信鸽到堡的时候,是第五日的黄昏。
石琮把蜡丸送到值房,陈麦拆开,看完,没说话,把那张纸递给了他。石琮看完,手抖了一下,又看了一遍,抬头:"总办,两石四……真,真验了?"
"五方画押。"陈麦说,"京里的规矩,这个数,赖不掉了。"
石琮拿着那张纸,在值房里转了三圈,忽然想起什么:"这消息,传不传?"
"传。"陈麦说,"堡里人拿命守了这季粮,这个数,有一半是他们的。"
石琮出去传了。值房里静下来,陈麦一个人坐着,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。纸尾那两个字,"账见",他看了很久。
去年金殿上立赌的时候,满朝都笑。他记得那些笑声。也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:瘠地可作良田,亩产可到两石四。那时候,这个数是他从河滩的泥里、从庾老官的种袋里、从铁山河打的第一张犁里,一点一点算出来的。算出来的数,如今斗量过了,画押了,钤印了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贴身的怀里。
窗外,鞭声第一响起来的时候,他站了起来,把值房的灯拨亮了些,取出了舆图。
消息是当夜传开的。
先是议事厅的几个人知道了,跟着是四门,跟着是各屯。到掌灯时分,堡里的街上就有了动静。先是有人在家门口点了一挂鞭,跟着东一户西一户,鞭声连成一片。马三婶在灶上听见了,问明白是什么事,抄起锅铲敲着锅沿就出了门,一边敲一边跟街坊喊:"两石四!两石四!咱们北边种出来的理,京城里认了!"
其实堡里人大半不知道籍田在哪,也不知道对赌是怎么回事。可他们认得两石四。种地的人,听见这个数,就像听见了自家地里长出了金子。
各屯也有了动静。苇荡屯派人送了一篓鱼来,捎话说屯里杀了三口猪。新屯的妇人们凑在一处,连夜纳了一百双鞋底,说给守城的兵换上。有一个去年逃荒来的老汉,听完这个消息,蹲在地上哭了一场。旁人不解,他说,俺逃了三个省,从没听说过哪个地方的官,把种地的事拿到金殿上去赌,还赌赢了。
打谷场上,有人拢了一堆篝火。
守仓的白老栓破例没拦。火堆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,有军户,有新屯的,有苇荡屯赶来的,妇人们端出自家的炒面,孩子们围着火跑。有人起了个头,唱起了本地的小调,唱的是春天种地秋天收,一句一句,不整齐,可越唱人越多。
先生领着义学的孩子们也去了。孩子们不会唱,就跟着哼。先生站在火光边上,看着这一场热闹,跟身边的人说,这一夜,值得孩子们记着。身边人问,记什么?先生说,记一个道理:种地的理,也是理,是理,就有人得认。
铁栓的铁匠铺里,几个帮工的后生把锤子敲在砧子上,当当当,敲出了一段点子。义学的孩子们让先生领着,在院里排成队,先生教他们念:"两石四斗整。"孩子们念得整齐,念完了问先生,两石四是多少?先生说,够你们一个人,吃六年。
曹老汉那一夜喝了酒。老头儿平日不沾酒,这一日让儿子从炕底下摸出藏了三年的一小坛,倒了半碗,先洒了一线在地上,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,然后自己喝了。喝完,跟儿子说:"京城里那帮老爷们,往后不敢小看种地的人了。"
城头上,太公听完亲兵报的讯,半天没言语。老人披着羊皮袄,在垛口边站了一阵子,跟亲兵说:"去,把老夫那坛埋着的酒挖出来。"
亲兵去了,挖回来一坛泥封的酒。坛子是十年前埋下的,说是留着打大胜仗的时候喝。这些年,一直没挖。
太公拍开泥封,倒了一碗,没喝,端到垛口上,朝着南边,慢慢地洒了下去。
"裴先生,"老人对着南边说,"你在天上看见了。两石四。"
南边的天,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老人看了很久,把碗放在垛口上,又倒了一碗,自己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酒很辣,他咳了几声。咳完了,把碗里剩下的喝完,跟亲兵说:"行了。明日起,把城头的椅子撤了。"
亲兵一愣:"老帅,您不盯了?"
"盯什么?"太公说,"粮进了仓,账送到了京城,京城的账也赢了。老夫这把老骨头,该歇了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椅子撤了,人别撤。贺鲁还没走。他一日不走,城头一日不能空。"
全堡只有一个人的脸上,看不到多少喜色。
第二日一早,议事厅。
石琮把一夜的喜庆劲头带进厅里,进门就看见陈麦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裴文度的信,堡里的秋粮总账,还有一幅北疆舆图。
"都说说,"陈麦开口,"往后会出什么事。"
厅里几个人面面相觑。孙默先开口:"总办,籍田验了两石四,赌约兑现,朝廷少不得叙功。这是喜事。"
"喜事。"陈麦点头,"然后呢?"
没人答上来。
"赌赢了法,树敌更甚。"陈麦说,"去年金殿立赌,周文焕输了面子,还能指望咱们种不出来。如今种出来了,五方画押,他再没有指望了。一个再没有指望的人,会怎么办?"
石琮的喜色一点一点褪了:"他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。"
"输在产量上,只会从别的地方找回来。"陈麦说,"什么是别的地方?粮、税、官、兵。咱们的粮多了,他会来摘;咱们的税轻了,他会来加;我这个官,他会来动;实在不行,北边的兵事,也可以拿来做文章。"
孙默皱眉:"总办,新粮法推行不力,正是他理亏的时候,他还敢动?"
"正因为理亏,才要动。"陈麦说,"理亏的人,最怕的是别人把账做平。咱们的账做得越平,他越得把咱们摁下去。这不是恩怨,是局面。朝廷里做惯了事的人都懂:一件事做坏了,不要紧;要紧的是,不能有一个做对了的人站在旁边。"
厅里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陈麦把裴文度的信推到桌子中央:"信上怎么写的?金殿账未了,秋税再核。北疆的账,备好。裴文度这个人,一字千金,他说备好账,就是告诉咱们,往后朝廷的刀子,会往账上落。"
厅里静了。
"传我的话。"陈麦说,"义仓的账、屯田司的账、军令状的账,三本账,从今日起,一笔一笔记双份,一份留堡,一份存到苇荡屯去。各屯的种粮、口粮、婚丧嫁娶的借贷,也全部入账。往后不管谁来查,咱们的账,经得住斗。"
"再有,"他顿了顿,"秋粮入仓的数,报给镇城和朝廷的文书里,照实写,一石一斗都不许多报。宁可少,不可多。多报一斗,就是给人递刀。"
石琮应声,又迟疑了一下:"总办,还有一层。报功的文书,堡里殉了的二十一个人,伤的一百一十九个,这些人的名字,报不报?"
"报。"陈麦说,"写在叙功文书的最前头。赏不赏是朝廷的事,写不写是咱们的事。"
"还有二狗。"
"二狗的名字,写在第一个。"陈麦说,"他是断后的人。断后的人,记在最前头,往后雁回堡的账,都是这个章程。"
众人应了。散的时候,石琮落在最后,忍不住问:"总办,那这喜事,堡里就这么压着?"
"不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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