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6章 逢故旧 (第2/2页)
不顾脏乱与恶臭,他连忙越过人群凑上前去,眯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老汉;
半晌後,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:
「四叔?」
「你可是叫杨承德?有个叫杨承业大哥?」
他声音沙哑,喉咙直发紧,
「是我杨佑,杨承业家的老大,小侄跟着王师杀回来了!」
听了这话,那老汉浑身一颤,先是愣愣地看了他几息,随即便猛地一拍大腿,咧嘴大笑起来:
「果然是杨佑侄儿,真是佑哥儿!」
他激动浑身颤抖,不停拉着身旁的几个包衣,介绍道,
「这是我大哥家的,是从咱红石沟村出去的!」
一旁几人也是同乡,对杨佑虽然不太熟悉,但也略微听过一二;据说是十几岁就参了军,此後便再无音讯,生死不明。
那老汉笑着笑着,不料却忽然肩头一垮,转而放声嚎啕大哭了起来;他死死拽着杨佑的臂甲,呜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只是嘴里反反覆覆念叨着:
「佑哥儿,佑哥儿总算回来了」。
他这一哭,连带着一众乡亲以及周围的包衣阿哈们也忍不住跟着放声哭了出来;
众人抱作一团,哭是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这二十几年来受的委屈给一口气吐出来。
杨佑站在那片哭声中,望着在场骨瘦嶙峋的亲族同乡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二十六年戴发从军,转战千里,其中心酸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过了好一阵,哭声才总算是渐渐停了下来。
老人拉着杨佑,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划到耳根的刀疤,声音又哑又颤:
「佑哥儿这是……怎麽伤成这样的?」
但杨佑只是摆摆手,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:
「随军征战,总免不了受伤,没什麽大碍。」
说着,他转过身,将一旁的几位同乡也叫了过来:
「四叔,这几个都是从咱村里出去的,如今都回来了。」
「老李家的李三旺、咱们老杨家的守义,唐秀才也在。」
杨承德一听都是村中後辈子弟,想要起身上前招呼两句,不料却被脚下的铁链一绊,险些摔倒在地。
杨佑眼疾手快,一把将他扶住:
「四叔你们稍微等等,我这就让人找来钥匙开锁。」
可就在此时,马棚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:
「军爷.……敢问军爷,我家赵梓呢?」
「怎麽唯独不见他……」
杨佑一听,顿时愣在了原地。
循声望去,他才发现了角落里的赵石匠两口子。
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,李三旺、杨守义、唐绍等几个同乡都低下了头,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赵石匠的目光。
杨佑只觉喉头发紧,不知道该说些什麽。
沉默了好一阵,他才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番,从里头掏出了一件东西——
那是一块褐色的牛皮护臂,边缘已经被磨起了毛,上面的绣线也褪了色,可那只歪歪扭扭的老虎却依旧清晰可辨。
他把护臂递到赵石匠面前,而赵石匠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家儿子的护臂;
当年赵梓随军入伍,他娘非要在护臂上绣个老虎,说是上了战场有山君护佑,能攻无不克。
他婆娘王氏从後面凑过来,接过护臂翻了又翻,指尖反覆摩挲着那只褪色的老虎,眼泪止不住直往下淌。
她还记,当时儿子嫌弃她绣工差,把威猛的山君绣成了一只大肥猫,说什麽也不肯带上战场去。
如今见物不见人,任谁都明白这是什麽意思。
赵石匠强忍着没流泪,嘴唇抖了好几下,才终於问出口:
「我家那小子……是咋死的?」
听了这话,杨佑又想起那晚在丰润城外的一幕;他没说是被鞑子追杀折磨一事,而是编了个谎:
「赵家兄弟追随陛下出征辽东,在攻打辽阳时,不幸被鞑子用巨石砸死。」
「没遭罪,当场就没了。」
赵石匠听罢点点头,强撑着舒了口气: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而一旁的王氏也停下了抽泣,哑着嗓子问了一句:
「婶子不问别的,只想问问……我儿打仗的时候,勇不勇猛?」
「有没有给咱关外汉子丢脸?」
不等杨佑开口,一旁的唐绍、杨守义等几个同乡连忙接过话头:
「婶子放心!」
「赵梓兄弟年纪虽轻,但却是勇冠三军、悍不畏死!」
「攻城时他冲锋在前,咱哥几个都亲眼看着;战後肯定有赏银赐下,您尽管安心等着便是。」
听到众人善意的安慰,王氏才含着泪点点头,退回了赵石匠身後。
杨佑站在一旁,看着她把那块护臂翻来覆去地摩挲着,然後小心收进怀里的模样,只觉胸口直发闷,想被堵住了似的,郁气难消。
他在原地站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
「走吧,我去让人找钥匙给大夥开脚镣。」
「咱先回村子,把俘虏的鞑子都一并带回去,正好杀了祭旗。」
而随着他一声令下,庄子里的鞑子俘虏随即便被用绳索串成了两列,由重兵押往红石沟村。
至於被解救的同乡和其余汉民,则被暂时安置在了庄园里;
毕竟众人久困奴役,大多虚弱不堪,最好还是先休养几日,免再出什麽意外。
回村的路还是那条路,蜿蜒曲折、泥泞不堪,可沿途风貌却已经彻底变了样。
村口的土地庙早已破落不堪,庙门被拆了个精光,里头的供台和神像也都被尽数砸碎,荒凉无比。
不仅如此,村子里的格局如今也变了样。
自从鞑子占了村落後,便把村中原先的祠堂神庙给尽数拆了,同时又在各家各户的院子里竖起了一根根高耸的「神杆」;
木杆顶端还绑着兽皮和布条,风一吹便哗啦作响。
而家中供奉祖先的牌位也被换成了鞑子的祖宗板,满语称「倭库」,板子上刻着经文符咒,用以供奉萨满教。
一路走来,杨佑越看越不是滋味,明明自己应该是衣锦还乡,可不曾想故土早已变了模样。
甚至连他祖宅旁的那片晒谷场,都被鞑子给改成了马厩,地上堆着厚厚一层马粪,腌臢不堪。
他还记小时候,村里交粮、听差、入冬前杀猪,都在那片晒谷场上,如今踩在马粪堆里,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一行人穿过村子,跟着杨佑来到村後的坟地。
果不其然,原本用来埋葬乡邻同村的坟地也被鞑子给铲平了;
甚至在道旁的路基下,还能看见一些碎砖和残破的墓碑,被人用作了铺路的石料。
杨佑的父母就埋在这里,他此行本想回来祭拜先人,没想到鞑子竟然连最後这点念想都没给他留下。
汉家风月没胡尘,故园何处是归程。
看着眼前被推平的坟地,杨佑气浑身直发颤:
「来人,把鞑子都带过来。」
「就在这儿一个个杀,杀光为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