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94章 战后风云血痕、电报与未冷的刀 (第1/2页)
民国二十六年,九月二十五日,黄昏。
平型关乔沟的硝烟尚未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橡胶味、淡淡的火药气,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腥。暮色像一块浸透冷水的灰布,缓缓将晋北连绵起伏的山峦包裹。老爷庙的断墙残壁上,那面被炮弹皮撕得褴褛的红旗仍在晚风中轻颤,紫红色的布面上“保境安民”四个字已经褪得模糊。沈砚之站在墙根下,左臂伤口处缠着的破布早已被血浸透,又被秋风风干成暗褐色硬痂。他没让人重新包扎,只是拿凉水冲了一下,便将袖子放下,遮住那道从肘弯延至腕骨的狰狞口子。
“总指挥,115师指挥部来人,请咱们过去开会。”赵铁生从坡下跑上来,军装前襟沾满泥点,说话时还带着粗重的喘息。他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毛边纸,边角已经被汗渍浸得发软,“师部刚收到延安来的电报,林师长让各旅、各团主官,还有配属各部负责人,都到关帝庙那边碰个头。”
沈砚之“嗯”了一声,弯腰从土里拔出那柄跟随他二十余年的骑兵刀。刀刃上还沾着乔沟的泥与血,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,没擦净,便将刀归鞘,挂在腰侧。这把刀是程振邦在武昌城下中弹坠城前解下来递给他的,刀柄上缠的防滑皮绳已经磨得发亮,此刻被夕阳一映,竟泛出一层淡淡的青光。他抬头望了望沟底——那里还躺着没有来得及清理的遗体,有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,也有裹黄呢大衣的日本兵。几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乌鸦在残骸间盘旋,哑哑的叫声被风吹得很远。
“石头他们的遗体,收殓了没有?”他问。
赵铁生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些:“收了。九连的弟兄们……能认出名字的,都抬到了老爷庙后头那片柏树林里。暂时用门板钉了棺,等打完这一仗,再正式安葬。石头……我让他同乡用他那件毛坎肩裹了,单独埋在庙东那棵老柏树下。”
沈砚之的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沟底那辆翻倒的日军摩托车——石头倒下之前,就是从那辆车旁边冲过去的,刺刀捅进鬼子胸膛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半块炒面。他转过身,大步往坡下走,左臂随着步伐微微晃动,牵动伤口,他却像浑然不觉。
关帝庙在平型关西侧半里地的一处土坡上,三间正殿加两间耳房,墙皮剥落,门扇歪斜,倒像是刚从炮火里捡回来的。庙前空地上立着一根旗杆,旗杆上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被风扯得笔直。沈砚之到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,灰布军装、蓝布军装、还有几个穿学生装的战地服务团成员,三三两两低声说着什么。他认得几个——343旅旅长李天佑,正蹲在台阶上抽烟,脚边扔着三四个烟头;686团团长杨勇站在旁边,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,脸上还带着白日里厮杀留下的擦伤,却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人比划着老爷庙争夺战的情形。
林彪站在正殿门口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,身形瘦削,神情平静,像刚打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演习。聂荣臻站在他左侧,正在跟一个参谋交代什么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沈老来了。”林彪看见沈砚之,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,却带了几分敬重,“请进来说。延安的电报到了,咱们得议一议下一步。”
沈砚之点头,随众人迈进正殿。殿里光线昏暗,只有两扇窗子透进些许天光,供桌被挪到了墙角,中间摆了张长条桌,桌上摊着几张军用地图,铅笔、红蓝铅笔、放大镜散落其上。墙上原先挂的关帝像被取了下来,换上一张晋北地区的作战要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着部队位置和箭头。
众人落座。林彪没绕弯子,直接拿起桌上那张电报稿,清了清嗓子:“先念延安来的电报。毛**、朱总司令联名发来的,原文不长,但分量很重——”
他顿了顿,念道:
“‘聂荣臻转林彪同志并全体将士:接读捷报,不胜欣慰。平型关之战,为我军抗日以来第一个胜利,亦为全国抗战以来第一个大胜利。全国民众及友军闻之,无不为之振奋。望你们继续保持这一英勇果敢之精神,扩大战果,为保卫华北、保卫全中国而奋斗到底。、朱德。九月二十六日。’”
殿里静了一息,随即爆发出压低了的欢呼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攥拳,有人眼眶发红。杨勇右臂吊着,用左手在桌沿重重一捶,咧嘴笑道:“咱八路军头一仗,就打出个‘天下第一’!板垣师团算个球!”
林彪等众人稍静,接着说:“电报里还附了两条指示。第一,迅速整理部队,补充弹药,准备配合友军在平型关正面继续阻击日军;第二,注意宣传,把这一仗的详情报给全国,要让老百姓知道,八路军能打,日本人不是不能打败。”
他放下电报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:“沈老,您这支闽浙赣老营,这一仗配属咱们作战,侧翼掐腰那一手,硬是把鬼子往老爷庙突围的口子给焊死了。杨勇跟我说,要不是您从侧梁切过去,老爷庙那一仗,起码得多打两个钟头,伤亡还得翻一倍。”
杨勇在旁边点头,左拳往胸口一砸:“沈老那把刀,我在坡下都看见了——带着一排人从石梁上滚下来,跟天兵似的。我那三营要是没您这一楔,还真不一定能堵住。”
沈砚之微微摇头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不是我一个人。是九连那帮娃娃,是石头,是老赵,是所有从闽浙赣走到这儿的弟兄。他们拿命换来的口子,我不过是拿刀指了个方向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是下午清点的伤亡名单,展开在桌上:“我部参战四百二十人,阵亡三十一人,伤一百零二人。阵亡名单里,十七岁的一个,二十岁以下的一共七个。弹药消耗:步枪弹一万两千发,手榴弹四百六十枚,****十七发。缴获:步枪一百三十支,机枪三挺,另有一部日军野战电话机、两箱医药绷带。这些东西,我建议全部上交师部统一分配,我们只要留够自卫的。”
林彪看了他一眼,没推辞,点头道:“好。师部会按需要重新补给你们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从桌下抽出另一份电文,面色凝重了几分:“刚接到的情报,板垣征四郎得知辎重队被歼,暴跳如雷,已经命令21旅团主力从灵丘南下,另有察哈尔派遣兵团一个支队从浑源方向穿插过来,打算和咱们在平型关一带决战。阎锡山的第二战区司令部来了电报,要咱们115师在平型关正面继续顶住,掩护友军在雁门关、娘子关布防。”
“顶住?”聂荣臻皱眉,“咱们打这一仗,本来就是伏击,依托的是地形和突然性。现在日军主力压过来,乔沟两侧的山地固然利守,可咱们兵力单薄,弹药也不充裕,真要跟板垣的师团硬碰硬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议。”林彪拿起红蓝铅笔,在地图上的平型关、团城口、蔡家峪几个位置画了个圈,“阎长官的意思,是让咱们在平型关正面牵制,他在关内调孙楚的33军、傅作义的35军从侧面兜上去,形成一个包围圈。但我看——”他用铅笔头点了点团城口,“雁门关那边还没布好防,娘子关更远,日军要是钻进来,咱们就不是包围敌人,是被敌人包围。”
沈砚之盯着地图看了片刻,伸手挪了挪铅笔:“林师长,我的看法——平型关这一伏,打的是鬼子的骄气和辎重,不是来跟板垣拼消耗的。咱们的弟兄,从江西走到陕北,从陕北走到山西,两万五千里走过来,靠的不是硬拼,是打得赢就打,打不赢就走。现在鬼子主力压上来,咱该做的是——”
他手指从平型关往东南一划,落在五台山方向:“往这边转。依托太行山,分散兵力,化整为零,袭扰敌后交通线。正面的事,让有重火器的友军去顶。咱们的长处是山地战、夜战、近战,要是被拖在正面阵地上跟鬼子拼炮火,那是拿弟兄们的命往铁里填。”
林彪和聂荣臻对视了一眼。林彪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沈老说得在理。我回头给总部发电,建议调整部署。不过在那之前,咱们得先顶两天,给友军布防争取时间。”
“两天够了。”沈砚之把铅笔放下,“我部愿意担任团城口左侧高地警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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