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月下结拜 (第2/2页)
还没问明白,砥哥儿也过来了,拉着李世子,说娘,这是我兄弟,往后我那院子就是他的院子。”
“我问他,院子给了人,你住哪儿?”
姜砥在旁边接得飞快:“跟他住啊。”
姜知让放下茶盏,看了看儿子:“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伴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姜砥答得理所当然,“我俩投缘。”
苏梧看着二儿子,笑着替他添满了汤。
“我叫人往砥哥儿院里抱了一床铺盖,熬了醒酒汤,又打发石头先回国公府报个信,省得那边半夜找人。后来我过去看了一眼,两个人一个睡在榻上,一个歪在椅子里,鞋都没脱,还在那儿嘟囔谁是哥。”
姜昭撑着下巴问:“那第二天他醒了,还认不认?”
苏梧笑道:“第二天一早,他在饭厅喝了三碗粥,走到门口给我作揖,张嘴先叫了个「干」,又咽回去,改口叫了伯母。耳朵红得,跟砥哥儿这会儿一个样。”
姜砥伸手摸了摸耳朵。
“叫完了伯母,他转过身,冲砥哥儿叫了一声砥哥。”苏梧顿了顿,“这一声他没改口。”
姜砥低头扒了一口饭,嘴角翘起来,扒第二口的时候,还翘着。
撤了碗,姜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,隔着桌子递过来:“他走前托我带给你的。”
姜昭打开。字写得很大,笔画横冲直撞,有一个字写错了,涂成了一团墨疙瘩。
“昭弟:济州那顿酒,你还欠着。等我回京,你请。砥哥那顿不算。”
她看着最后一句,又笑了:“二哥,你那顿替我请了,他不认。”
姜砥凑过来,手指头点着纸上“砥哥”那一处:“看见没有?砥哥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姜昭把纸条折好,收进袖子里,“多了一个三哥,欠的酒一顿也没少。”她想了想,又抬起头,“那往后我见了他,叫三哥?”
姜砥认认真真地想了一回:“你和我们,也各论各的。”
回到自己院里,阿栀已经把箱笼打开了大半,冬衣和书摊了一地,江南带来的茶叶堆在墙角。
床头的小几上,搁着那只扁木匣。
姜昭在床沿坐下,把匣子平放在膝上,掀开匣盖。画板四边叫木条卡得好好的,一点没挪动。
她把灯挪近了,侧着看画面,也没沾上灰,四个角都是齐的。
“少爷,潮了没有?”阿栀抱着一摞书过来问。
“没潮。”姜昭把匣盖盖回去,“明日写一张帖子,约裴兄出来见一面。销假的呈子也明日递。”
阿栀应了一声,又蹲回去收书。
长庆桥南有一家临河的茶楼,二楼的雅间三面开窗,窗下就是河。五月的日头晒人,竹帘放下了一半,河面的光从帘子底下漏进来,在桌面上一晃一晃。
回帖只有一行:“旬休午后,长庆桥南茶楼。湛。”底下照旧压着那个门神。
姜昭端着那只扁木匣上楼,裴湛已经到了,坐在靠河那扇窗底下,抬眼一瞧她:“晒黑了。”
“海上的日头不认人。”姜昭把木匣平放在空椅子上,“阿栀说我回来,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。”
桌上的茶已经沏好了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毛一扬:“这不是茶楼的茶。”
“家里带来的。你在信里讨的那杯。”
“记性倒好。”姜昭放下茶盏,冲那只木匣扬了扬下巴,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
裴湛把桌上的茶具挪到窗台上,腾出一大块桌面。姜昭掀开匣盖,抽掉卡在四边的木条,两手托着画板的边,平平地取出来,搁在桌上,又把画转过来,朝着他。
裴湛低头看。
海平线压得很低。往上是灰紫的雾,雾里裹着橘红的日头,边缘发毛,光从雾里透出来,把底下的海面铺成碎金,一直铺到船尾栏杆跟前。栏杆上插着旗,“姜”字叫风扯过去了,只露出半边。
颜色是厚的,凑近了看得见笔触压在布纹上,日头那一块堆得最厚,像是伸手就能摸出个形来。
裴湛看了好一阵,才说:“好看。”
姜昭等着他往下说。他却弯下腰去,凑近了看那一圈雾,又直起身退到窗边,隔着几步再看。
“这不是纸?”
姜昭拿指节在画板边上叩了叩:“是布,蒙在木板上的。颜料拿熬过的油调开,能一层压一层地往上堆。”
裴湛回到桌边,目光落回那截栏杆上:“你是在船上画的?”
“那天傍晚在甲板上拿炭条记了个样子,夜里回舱,先在纸上上了颜色。”姜昭点了点画板,“这一块,是后来照着那张纸,又在板子上重画的。”
“那天的海,就是画上这样?”
姜昭托着下巴想了想:“比这个大。”
“那天傍晚风大,船倒走得稳。船上没我什么事,我就趴在船尾的栏杆上看。看到后来,天跟水连成了一片,分不清哪儿是天、哪儿是水,日头就往那团雾里沉。”她说着自己先笑了,“那一会儿,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河上有条小船划过去,橹声吱呀吱呀的,从帘子底下钻进来。
“那时候就想着,你没去成,我先画下来给你看。”
裴湛低着头,半天没接话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画上那截栏杆边上虚虚地指了指,没碰着颜料。
“你就趴在这儿?”
姜昭点了点那一处:“栏杆叫日头晒了一整天,烫手的很,我拿袖子垫着趴的。”
裴湛轻轻笑了一声,手指在那截栏杆边上又停了停,才收回去。
姜昭顺着他方才停手的地方往上一点,点在那面只露了半边的旗上:“这就是大哥的新船。大哥叫我捎句话,往后你什么时候想上,都行。”
裴湛的目光从那面旗挪到她脸上:“出海也行?”
“大哥开了口,就作数。”
裴湛身子往前倾了倾,话也比方才快了:“船上能钓鱼么?”
姜昭一下子笑出了声:“能。我爹嫌闷,一下午钓上来两条,当晚就烤了。回来那一程,我守了半天,也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船工叫我放回海里,说太小了不够塞牙缝。”姜昭把手一摊,“我就拿水桶养了一路,到登州才放了。”
裴湛点点头,一本正经:“那它也算出过一回远门。”
姜昭托着腮看他。他问完了鱼,又问海上夜里冷不冷,舱里点了灯能不能看书,晕船的人吃什么压得住,问得一桩接一桩,没提一句他部里告不告得下假来。
她也没提。
窗外的日头往西挪了一截,桌上那幅画叫帘子底下漏进来的光扫着,碎金那一片亮了一亮。
裴湛这才把画板平平地放回匣子里,木条照原样卡好,盖上匣盖,搁在自己手边那张椅子上,自己往那边挪了挪,替它挡着门口进出添水的人。
姜昭看着他挪椅子,抿着嘴笑,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:“还有一桩。你那幅游街图,爷爷挂在床对面了。早上醒来先看它,夜里睡前还要叫人把灯往那边挪一挪。他叫我一定替他谢谢你。”
裴湛握着茶盏,好一阵没出声。再开口问的是:“床对面,后晌日头照不照得着?颜色晒久了要褪。”
“爷爷比你还仔细。日头一偏过来,就叫人把竹帘放下。”
裴湛低下头笑了笑,拿指腹把茶盏在桌上转了半圈:“那就好。”
楼下茶博士吆喝添水的声音一路上了楼,又顺着楼梯下去了。
姜昭等那声音远了,才接着说:“他还说冬至前后天气要是好,腰不疼就来永安过年。真来了想当面见见你。”
裴湛问:“从平江到永安,路上不近,老人家的腰受得住么?”
“他嘴上说疼,心里早想来了。来不来,还得看那时候的天。”
裴湛想了想:“若是来了,老人家爱吃什么?我好先备着。”
“甜的。”
姜昭又同他说了自己回江南的场面,茶续了几回,喝淡了。
姜昭站起来,理了理袍子:“我后日进院。不知道忙不忙,等熟悉了再找你喝茶。”
裴湛也站起来,两手端起那只扁木匣,端得平平的。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。
“姜昭。”
她回过头。
裴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匣子,又抬起眼来:“这个画法,教我。”
姜昭弯起眼睛:“好啊。先说好,磨颜料是徒弟的活。”
“我手劲比阿柏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。
走到楼梯拐角,裴湛把匣子往身前收了收,侧着身子,让过一个提壶上来的茶博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