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金殿震 (第2/2页)
一句话:行精作之法。精作是什么,怎么精作,种子的账谁出,误了农时谁担,一概没有。"裴文度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,"法是死的,配套是活的。没有配套的精作,不是精作,是加税的由头。偷梁换柱之法,本就活不了。"
周文焕猛地回头。
"裴郎官。"他一字一顿,"金殿之上,信口雌黄,可知罪?"
"臣句句有账。"裴文度从袖中取出第二份册子,"六州秋粮估产,六州秋税加征数目,六州民变塘报,户部存档,一笔一笔,皆可对。周相若说臣信口,请陛下遣人复核,臣以顶戴作保。"
殿上炸了。
相府一系的官员接二连三地出班。有说裴文度越级妄议的,有说郎官微末也敢在金殿上指摘辅臣的,还有一位老给事中,颤颤巍巍地出班,说裴文度所奏,是倾轧大臣,此风不可长。
裴文度一个人站在丹墀下,面对着半殿的指责,没退。
"诸位说臣越级。"他等吵声稍歇,开口,"臣是户部郎官,管的就是秋税的账。六州的账从臣手里过,臣不说,谁来说?诸位说臣倾轧。臣与周相无私怨,臣手里这册账上的每一个数,都是各州的官印的印、百姓的血汗。倾轧两个字,压不住账。"
"至于籍田的章程,"他补了一句,"臣抄了一份,已呈通政司,诸位大人若要看,人人可抄。章程不是臣的,是北边雁回堡屯田司的。那一位陈总办在北边,狄骑围城,七天七夜护收,滩地六千亩,一亩没落下。他种得出两石四,六州种出一石三,中间差的不是奉行不善四个字,是义仓、农官、种子、章程这四样。周相说按籍田章程逐县督办,好。臣请问,督办的农官在哪里?督办的义仓在哪里?督办的种子,从哪里出?"
一连三问,殿上没有人能答。
争执声起来的时候,天子始终没说话。
丹墀上,那份籍田验册和六州估产单子并排摊着。天子看了很久,目光在两份账之间,来回了几个来回。
他问了户部尚书一句:"六州的秋税,征了没有?"
户部尚书出班:"回陛下,加征的三成,已有四州开征。"
"征上来多少?"
"不足三成。百姓缴不上,卖牛的,卖地的,卖……"户部尚书顿了顿,"卖儿女的,也有。"
殿上静得可怕。
天子没再问。他靠在御座上,眼睛闭了一下,又睁开。底下吵到最凶的时候,他抬了抬手。
殿上静下来。
静得能听见殿角铜鹤的嘴里,线香燃尽的灰落下来的声音。
天子环视了一周。目光扫过周文焕,扫过裴文度,扫过班列里那些方才吵得最凶的、和始终没出声的。每一个人都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停,又好像根本没有停。
"秋税的账,"天子说,"户部再核。"
说完,他起身,退朝。
八个字。没有准周文焕的本,也没有驳。没有说新粮法存废,只说,秋税的账,再核。
可满殿的人都听懂了。秋税的账再核,核的就是加征三成的那一笔;加征三成若站不住,新粮法这十年的根基,就松了第一颗钉。
还有一层,更深。天子没有问新粮法的存废,问的是秋税的账。法可以争,账不能争。法的是非在嘴上,账的是非在斗里。斗里的数,两石四就是两石四,一石三就是一石三,谁也辩不动。
通政司的老侍郎走在出殿的人流里,跟身边人低声说了一句:"今日殿上,赢的不是裴郎官。"
身边的人问,那是谁?
"是北边那个种地的。"老侍郎说,"人不在殿上,满殿吵的都是他的账。"
退朝的鼓声响起来,百官山呼,跪送。周文焕跪在地上,叩头,起身,一丝不苟。起身的时候,他朝丹墀上看了一眼。御案上,那两份账还摊着,内侍正在收,先收的是六州那一份。
他收回目光,随着百官往外走。出殿门的时候,日光照在金砖上,晃眼。他眯了一下眼。
散朝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过殿脊。
百官往外走,三三两两,议论纷纷。有说今日裴郎官痛快的,有说周相这一番应变滴水不漏的,还有看得更深的,只说了一句:"陛下没问法,问的是账。往后这朝堂上,嘴上的章程要让位给斗里的章程了。"
看见周文焕过来,议论声都低了,让开一条道。老头儿从道中间走过去,脸上的神色如常,步子不快不慢,仙鹤补子一丝不乱。
只有跟了他二十年的长随看得出来,相爷今日出殿,比平时慢了半步。
上了车,帘子放下来,周文焕在车中闭目坐着。车轮轧着青石板,咯噔,咯噔。走了半条街,他睁开眼,跟车外的长随说了一句:"六州整肃的名单,回去就议。头一个,把青州那个知府换下来。"
长随应了一声。
"再备一份礼。"老头儿又说,"等北边那位陈总办的消息。籍田的账,该给他记一功。"
长随愣了一下,没敢问。
车里的周文焕重新闭上眼。对手种出了两石四,他得认;可对手越是有功,往后功高的时候,就越有用得着他的地方。朝堂上从来不缺能种地的,缺的是能收拾种地人的。
这一笔账,他慢慢算。
裴文度落在最后。出了宫门,他没有回户部衙门,先去了城南的驿馆。
驿馆里有他常年包着的一间小房。他关上门,研墨,取纸,写到一半,笔停了。
他想在信里多写几句。想写今日殿上那三问,想写天子问秋税,想写"户部再核"四个字后头藏着的机会。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,他把写了一半的纸揉了,重新取了一张。
不必多写。北边那个人,看账就懂了。
写到落款,他又停了一下,在纸尾添了三个字:恭喜了。
想了想,又拿笔把这三个字圈了,在旁边另写:账见。
这才是他们之间的话。赌赢了的恭喜,留着;账还得见。
他把纸折好,封进蜡丸,亲手系在信鸽腿上。放鸽的时候,他推开窗,朝北边看了一眼。夜里看不见什么,北边只有天,天上有星。
当夜,驿馆里飞出一只信鸽,翅膀上带着北疆的记号。
信里只有一张纸,纸上两行字。
一行是:籍田两石四,赌约已验,五方画押。
另一行是:金殿账未了,秋税再核。北疆的账,备好。
信鸽出城的时候,是二更天。它飞过城墙,飞过护城河,一路向北。北边八百里外,雁回堡的仓里,六千亩滩地收回来的谷,正一粒一粒地往囤里沉。
北疆还不知道金殿上的事。堡里这几日在做的事,是把亡故者的名字,一个一个抄在义仓的碑后。碑前是生者的账,碑后是逝者的名。石琮抄到第十二个名字,笔停了停,拿袖口按了按眼角,接着抄。
金殿上的账,要过几日才传到北疆。可有些账,不用传,种地的人自己心里有一本,一日一日,记得清楚。